“節目單上怎么沒標注作品的民族?比賽現場主持人為何也不報作品的民族?”觀眾竊竊私語,嘉賓四處詢問,評委暗自存疑:這究竟是無心之失還是有意而為?日前在貴陽舉行的第九屆中國舞蹈“荷花獎”民族民間舞大賽決賽中,這個小小的、頗具幾分尷尬的細節,卻透露出了本次比賽中一個最重大的焦點問題——民族民間舞的屬性在哪里?
DNA一旦變了,怎么努力都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雙人舞《梵境》究竟是民間舞還是古典舞?”大賽第二場決賽第一個節目一結束,就有觀眾向現場監審組遞上寫有這一疑問的紙條。“兩位舞者像是從唐卡里走出來,很安靜,很祥和,作品拋開了藏族激情四溢的特點,有對佛教文化的借鑒,這是編導的創新。”針對觀眾提問,浙江歌舞劇院舞蹈團團長劉福洋評委現場如是解答。
事實上,最終獲得作品銀獎的《梵境》集中體現了本次比賽許多作品題材拓寬、編導技法創新,并且能夠從浮躁中沉靜下來等可喜的特點,然而它也成為本次大賽暴露的民族民間舞屬性不明確問題的典型代表。因為《梵境》以藏傳佛教中的白度母與綠度母為題材,動作卻并非純粹藏族舞,這還算是藏族舞嗎?其實像這樣在觀眾評委中引起爭議的作品遠不止這一個。
“群舞《石人與天鵝》用的是哈薩克族音樂,但動作是蒙古族的,民族民間舞中不同的音樂和動作風格可以混著用嗎?”觀眾如此質疑。“獨舞《翡翠》這個作品好像是傣族舞,但好像又和很多其他舞蹈相似。個性是民族文化賴以生存的必備條件,沒有個性的民族文化是無法更好地繼續發展的。”評委這樣點評……
“民族民間舞屬性應該是第一要素,我們可以發展,可以學習借鑒為我所用,但是基因必須是正宗的,這個最基本的根不能丟,不然發展再好也沒有意義。”中國舞協副主席、內蒙古舞協主席趙林平指出,荷花獎民族民間舞從在貴陽獨立評獎的十年五屆以來,每屆獲獎作品起了標桿導向作用,使之獲得健康長足的發展。但在發展創新中必須警惕新問題。
中國少數民族文化藝術促進會常務副會長寶向新評委強調,舞蹈的屬性至關重要,代表了我們的走向。他將民族民間舞屬性概括為三點:一是濃郁的民族風格。即每個民族的基因、DNA不能變。DNA一旦變了屬性就變了,就不是這個民族了,這樣無論怎么努力都找不到正確的方向。二是鮮明的地域特色。我國有56個民族,但是光是苗族就100多個支系,生活于不同地區的同一民族,其語言、服飾、舞蹈、聲樂、器樂、旋律等都有很大不同,混起來的話便是幼稚和淺薄。三是濃郁的時代內涵,舞蹈可以反映任何一個時代,但一定要表現時代特征。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要反映少數民族新的精神面貌。
“印度尼西亞、泰國等經典的傳統舞創新都是在傳統的基礎上。創新不是把原來的舞蹈語匯破壞掉,否則就沒有傳統了。”新加坡維多利亞舞蹈學院榮譽院長蔡曙鵬說。
“加密”,讓民族文化靈魂的東西變異了
與藍紅相間的衣著融為一體的背帶中,是咿呀的寶寶。背、抱、逗、笑……天下母親最質樸卻最深沉的愛就在這幾個簡單的肢體動作中盡現。榮獲作品金獎的群舞《仫佬仫佬背背抱抱》巧妙地運用了每一個仫佬族女孩出嫁時都會隨嫁的背帶做道具,擷取仫佬(母親)哄孩子的典型生活細節作為作品的支撐點,以簡單和樸實成就了最無爭議的上乘之作。不獨此作,作品金獎群舞《戈壁沙丘》、表演銀獎獨舞《花鼓佬》、作品銅獎群舞《回娘家》等許多作品都展現了創作者在挖掘民族根源,接地氣、貼近社會現實等方面的創作成就與努力。但欣喜的同時,很多新生代編導廣泛運用西方現代舞編舞技法于民族民間舞的創新實踐,讓專家們憂心忡忡。
香港舞蹈總會有限公司董事羅廖耀芝說:“許多編導大膽創新,加了很多現代元素,但卻把民族的東西沖淡了,很多作品看不出是哪一民族的了。”四川音樂學院舞蹈學院副院長李楠評委則指出:“當下民族舞與許多其它舞種創作,都是現代舞+XX,致使什么舞種里都常常現出現代舞或當代舞痕跡,《花兒與少年隨想》等作品雖然也運用了很多技法,但是總體上感受它是純的,這樣的創作方向才是該提倡的。”
寶向新指出,吸收融化外來的編舞技法要以尊重民族及藝術規律為基礎。有些創作者圖省力,走捷徑,亂嫁接,如把“大河之舞”的踢踏接到藏族舞中,把阿拉伯肚皮舞強加給維吾爾族,以為創造了,改變了就是發展了,這就如同把英語、漢語和廣東話混著說,認為這就是發展了語言,結果“四不像”。“現在很多編導,因為舞蹈語匯不足,不能精確掌握少數民族特有的舞蹈語匯,兜里只有幾個單詞就去發展舞蹈形象,話說出來必然不精彩。”
“以前的‘全國通用糧票’是露肚臍,今天許多技巧動作成了‘全國通用糧票’,有的民族老一代人穿裙子是不穿底褲的,由此保留下來的習俗是從來不會撩裙子露腿的,有的民族不允許人騎在頭上,當然就不允許托舉中抱過來,扔過去。要去了解歷史,尊重每個民族,以個人喜好代替民族情感的創作一旦成為經典是很危險的。”中國舞協顧問、廣東舞協名譽主席陳翹說。
“有些作品,看上去好像是發展了,但實際上很多時候,明明按照這個民族的規律,或這個構結的寓意應該是留白、遐想之處,但編導往往總怕這個地方空了觀眾就不去看了、作品就沒有活力了,于是就‘加密’。即用西方現代舞的方法手段拼命讓動作加速,或用動作將空間塞滿,這似乎挺時尚,仔細想是不是丟掉了這個民族的風格特點?一‘加密’,很容易讓這個民族文化靈魂的東西變異了。”中國東方演藝集團藝委會主任劉江評委說。
中國舞協分黨組副書記、秘書長羅斌則從一斑來窺全豹。他指出,如果按照舞蹈生態學的觀點,一個舞蹈應該由兩個部分構成。即表意+審美,構成一個舞蹈的基本狀態。一個真正完美的作品應該是二者的完美結合。“這三十年來我們可能在審美維度上做了很多的探索與努力,同時卻可能在不經意間忽略了關于表意層面的追求,才造成了專家評委提出的諸多問題,其實這是包括民族民間舞在內所有中國當代舞蹈創作的通病。”
今天,僅僅展現民俗已經不夠了
穿著苗族便裝和自己做的布鞋,戴著自備的頭飾,頭一次進城的貴州省三都縣打魚民族學校一群中小學生也許從來沒想到,她們平時在村子里跳的跺月舞會在荷花獎舞臺上輕取表演銀獎。然而,面對不俗的成績,這個白領苗原生態群舞《跺月亮》的編導、也是該校語文老師楊再清卻哭了,不是喜極而泣,而是悔不當初:“我為什么不把苗歌等元素加進去呢,那樣效果會更好。”在比賽中“大開眼界”后,幾乎是原汁原味地把跺月舞搬到舞臺上的楊再清深受觸動。
“當代民族民間舞必須面對的一個問題就是,在繼承民族舞蹈傳統的基礎上,我們的舞臺創作怎么辦?”中國舞協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馮雙白坦言,比賽碰觸到了民族民間舞屬性這一最核心最要害的問題。參賽作品呈現了當下民族民間舞創作中的三條道路:一是《跺月亮》式的原生態或非遺舞蹈,經過動作編排和舞臺加工組織將其藝術化。二是民族風格非常純粹地保持不動,但有了作品的新主題。三是在民族舞蹈原有素材基礎上,多種風格交織來展現自我較為自由的創作。馮雙白透露,許多觀眾對比賽為什么不報作品的民族提出的質疑,正是原于比賽面臨的多種風格、屬性不明確的現狀,到底該怎么辦?這是比賽拋出的嚴峻問題。
《情系鄉俗》《冬趣》《阿色倆目》《斗牛場上》等許多作品從民俗中提取舞蹈形象,給觀眾展現了清晰的地方文化特色信息,這讓馮雙白很欣喜。但是他指出,從80年代中期至今民族民間舞的民俗之風已經將近30年了。“過去做民俗舞蹈,可能把很多民俗原封不動地搬上舞臺就足夠吸引人了,但是今天已經遠遠不夠了,因為隨著影視文藝以及旅游文化的大發展,民俗被極大地推到了中國和外國人面前,今天的民俗如果不能抓住獨特的感人力量,就會缺少真正的舞臺魅力。”而《金色貝多羅》《鶴》《昆侖之夢》《苗女銀秀》等作品從人類學文化圖像視角來切入創作,在馮雙白看來是值得借鑒的。
馮雙白透露,面對此現狀,本次評獎金獎范圍內主要是尊重和保持民族舞蹈風格和屬性,但對于廣納博采,甚至多民族交融的很多用民族舞蹈素材去表達內心的編導也給予保護。同時他表示,根據部分專家的建議,“荷花獎”民族民間舞比賽今后或可將作品與舞者分開評比;在比賽范圍上,未來也可能設置非遺與屬性自由開放創作兩種類別,以推動民族民間藝術蓬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