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長安回響”
——訪陜西愛樂樂團團長、著名作曲家崔炳元
1981年崔炳元與王洛賓的合影
崔炳元近照
2012年春天,積淀了崔炳元30年音樂創作精華的《崔炳元作品選集》付梓,與該作品集首發幾乎同期,于西安舉辦了大型交響套曲《長安》的演奏音樂會,崔炳元也是這部交響套曲中第三樂章“絲路長安”的作曲者。斯時,來自全國各地交響樂團的音樂家們匯聚古城,展卷作品選集,品味與聆聽音樂會,遂提議在自己的城市舉辦崔炳元作品交響音樂會。一年后的暮春時節,崔炳元帶著他的《長安》走出陜西,開始了全國范圍的“回響”——由中國交響樂發展基金會、陜西省委宣傳部、陜西省文化廳等多家單位聯合主辦,天津交響樂團、江蘇交響樂團、陜西愛樂樂團等參與承辦的“長安回響──崔炳元交響樂作品音樂會”于5月分別在西安、南京、天津、北京四座古城先后巡演,并引發甘肅、湖南、河北、河南、四川、山西、浙江、新疆、深圳、上海等全國各個地方交響樂團團長的熱情響應,稱贊為“陜西模式”。在此次巡演的最后一站——北京音樂廳的“壓軸”演出后,崔炳元終于松了一口氣,和記者聊起往事與感受。
做王洛賓助手的日子
從垂髫之時撫琴學音,至弱冠之年便授童以樂;從戈壁風沙彌漫處的電線維修工,到大漠軍旅隊列中的提琴手;從基層連隊文藝宣傳骨干,到西部歌王王洛賓的助手、秘書;再到享譽中國西部的交響樂主將……有人如此寫下崔炳元的人生路。其中,與王洛賓的一段“交集”令崔炳元受益終身。
“1979年,我在蘭州軍區歌舞團任中提琴演奏員,那時我們歌舞團正要演出一部歌劇《帶血的項鏈》,這部歌劇團里經過慎重的選擇,想請剛剛從監獄出來的王洛賓擔任作曲。那時王洛賓雖然出獄了,但是并沒有完全‘平反’,他不能超越軍隊參加地方的活動,當時他的所在單位是新疆軍區文工團,而那時新疆軍區歸屬蘭州軍區,所以能把他請來。歌舞團派了兩名戰士作為他的助手,一位主要照顧他的生活;另外一位幫他抄抄寫寫。”崔炳元那時是歌舞團演奏員,所以主要協助王洛賓的創作工作。在近兩年的密切接觸中,崔炳元對王洛賓最深刻的印象是——他是個不設防的人,“他像個大孩子一樣,不像在中國社會生活過的人,就像三毛所說‘他是中國大陸生長的一朵奇葩’。比如他講到蹲監獄時用窩頭換民歌,對烏茲別克漂亮女看守的贊歌等等,都特別有趣。另外一個特別令我感慨的是,王洛賓對中國民族民間音樂的癡迷和尊崇。‘文革’后出版的西部民歌在創作者的位置上多統稱為新疆民歌或青海民歌等,其實很多作品都是王洛賓編曲或是他搜集整理的,因為一半是翻譯,一半是創作,不少作品就是他的二度創作,對傳統意義上的民歌進行了很多別致和有意味的改編。”王洛賓對崔炳元的影響是巨大的,尤其是其對民族民間音樂不畏艱難、上下求索的精神。
其實在擔任王洛賓助手之前,崔炳元就已經開始了最初的作曲創作,但是那時他說自己還執著于“樂隊思維”,能給王洛賓的民歌作品配器就已經特別開心,比如《豌豆歌》《庫爾勒》等等,那時崔炳元每個周末包里揣著饅頭和咸菜坐著火車去上中提琴課,王洛賓知道后就很疼惜他,說道:“你也苦啊,雖然苦我們都是為了音樂,那就讓我們一直苦下去。”這種言語的鼓勵散見于生活當中,令崔炳元感動且感激。一天吃過晚飯,崔炳元陪著王洛賓在蘭州城里散步,看到一家照相館還沒有關門,王洛賓就走進去,招呼崔炳元一起拍了一張簡樸的合影,這張黑白照片30多年來一直被崔炳元好好地保存著,成為了精神上永遠的鼓勵。
一部《大唐》已播放三千余次
從交響詩《炎黃頌》到交響組曲《軒轅黃帝》,從管弦樂序曲《九曲秧歌黃河陣》到交響組曲《大唐》再到交響套曲《長安》……長安,是崔炳元進行音樂創作的地方,他的音樂作品在這里發聲。聽過“長安回響”音樂會,會沉醉于其豪放、濃情而又壯闊的西部音樂風情之中。
在此次全國巡演前,四川交響樂團曾經在成都上演過崔炳元的作品,反響很好,有的聽眾甚至因為聽過交響組曲《大唐》后特意跑到西安來看看,這讓崔炳元很欣慰。創作于2004年的《大唐》是非常好聽的一首作品,“雁塔鳴鐘”、“水流梵音”、“霓裳艷影”、“古道駝鈴”、“盛世雄風”五個樂章各有風韻,將聽者瞬時帶入“盛世大唐”的風物中去。說起《大唐》的創作,崔炳元不禁介紹了該曲的創作背景,與眾多交響樂作品多是受藝術節或院團委約創作不同,這部作品其實是他應邀為西安市大雁塔管理處創作的,“當時新建的大雁塔北廣場的大型音樂噴泉是亞洲最大的,在選擇音樂時也考慮了幾段外國名曲,比如《拉德斯基進行曲》,這個音樂噴泉的南面就是大雁塔,還有大慈恩寺,音樂一起就是覺得不對味兒、不協調,于是大雁塔管理處就邀我來寫代表西安特色的交響曲,我在創作的時候經常想,我作為一名游客或者經常去遛彎的市民,如果聽到特別艱澀、不好聽的音樂會是什么感覺。想到意大利作曲家雷斯芘基的《羅馬的噴泉》,描寫了4座噴泉在一天之中不同時段的景致和特定時刻的感受,給了我很大啟發,覺得我應該朝這個方向走,最終創作了由五個樂章組成的套曲《大唐》,用了西安古樂、秦腔、西域音樂素材,結果反響很好。今年5月23日,我們在西安演出時,很多聽眾第一次在音樂廳里聽到完整的套曲,之前只知道這是噴泉音樂,原來完整地聽下來有這么豐富的感受。”據統計,《大唐》從2005年2月5日起開始播放至今已超過3000余次,現已成為了西安的標志性音樂。
“其實說到此次音樂會巡演的緣起,是各個地方交響樂院團的團長們碰到一起產生的火花。大家感慨‘好作品太少了’,其實好作品還是不少,就是好聽的作品少。因為地方交響樂團為了生存,也都希望盡可能多地開音樂會,但這也同時帶來一個問題,觀眾來聽演出就喜歡聽《梁祝》《黃河》《紅旗頌》這‘老三篇’,實在是演奏得太多了,演奏員的演奏激情也受影響,其實我們也是呼喚更多能夠讓老百姓接受的、讓他們覺得好聽的交響樂作品。既有欣賞的感覺,又平易近人,這種作品才會是常演不衰的,也正是我的追求和努力的方向。”
嘗到了原創作品的甜頭
除了作曲之外,崔炳元還有一個重要身份——院團管理者,作為陜西愛樂樂團(原陜西省樂團)團長,他身上的壓力其實更大,因為要為整個團近一百人的生存擔憂。“我們團跟‘國’字頭的交響樂團以及不少沿海地區的交響樂團比起來收入還是有些差距的,但是與大多數地方院團比起來還不算低;還有我現在想著就是馬上能把我們團這些演奏員們的樂器更新;另外希望能夠吸引到除西安本土外結構更豐富的人才,使得每個聲部都有領軍人物。這是我現在主要想做的三件事。”崔炳元說到。
“釋放中國傳統文化的正能量,推廣陜西音樂事業的新形象。”有專家對此次“長安回響”巡演如此評價道。“我們現在的方向還是比較明晰的,建團50周年時,當時提出要走好兩條路—— 一條是推廣普及世界經典作品,另一條就是更大力度推出本土作品。我們團現在并入西安音樂學院后,牌子不變,財務獨立,中國音協主席、西安音樂學院院長趙季平也對我們給予了很多支持。正因為有學院的支持,所以在創作這一塊,力度會更大,比起兄弟地方院團來說,還會略有優勢。”崔炳元講到。“比如大型交響套曲《長安》可以說改變了我們團的生存面貌,所以說原創作品還是好,我們嘗到了很大的甜頭。”崔炳元感慨道。據了解,陜西愛樂樂團有專門的創作室,有兩位駐團的作曲家。“我是非常支持樂團有駐團作曲家的,盡管古典音樂文獻浩如煙海、數不勝數,但是往往在遇到緊急任務時就體現出優勢來了,也為樂團豐富了演出曲目。”此次巡演一路走來,崔炳元既感受到了江蘇商業票房下的獨立運作,也感受到了天津交響樂愛好者的熱情,還有北京專家學者們對此投來的贊許目光,他說此行收獲頗多,“此謂長路漫漫,上下求索,希望能夠踏踏實實這樣一步步走下去,走出一片天地來”。
“黑土地的種子,黃土地里長,坐聽黃河魂縈敦煌,譜寫大長安華美樂章”,這是深圳交響樂團團長聶冰對崔炳元的祝語。作為東北人的崔炳元,已深深扎根陜西,“對于陜西這塊寶地,一百個作曲家寫一百年都寫不完,創作資源其實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相反我倒覺得是我們這些做音樂的人的熱情和努力還不夠,還需要更用心更投入。”崔炳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