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典話劇《雷雨》眾多地方劇種的改編中,滬劇的口碑一直是不錯的。最近,由滬劇表演藝術家茅善玉主演的滬劇《雷雨》參加了由文化部主辦的全國地方戲精粹進京展演活動,使我們有幸再睹其風采。適應當代觀眾的審美需求,以發揮本劇種的強項為出發點,對原作精華進行提煉和轉換,凝聚成了這一版本獨具的特色。
該劇原由劇作家宗華改編,本次新版由劇作家余雍和改編,導演曹其敬執導,文本的改編顯示了改編者的功力。原作的立意曾經在“階級斗爭”和“社會問題”等歷史的闡釋中輾轉掙扎,而此劇遵從原作的主旨,將“人性”和“命運”層面的糾結與沖突提領出來,使人們不僅得以直面原作者那悲憫而博大的情懷,而且領略了當今時代的文化語境和美學理念;原作環環相扣的戲劇結構設計和富有豐富心理內涵的戲劇情境被完好地呈現于舞臺。但此劇卻沒有停留于此,而是根據劇種擅演“西裝旗袍戲”的特色,強化了女性視角,將具有“雷雨”般性格的蘩漪設計為主角,以她與周萍、周樸園、魯媽、四鳳、周沖等不同人物的關系處理與情感沖突,構成跌宕起伏的戲劇主干情節,使人物關系縱橫交錯卻又千絲萬縷地聯系在一起。同時,圍繞這個骨架的起承轉合,恰到好處地組合了鋪墊、展開、懸念、沖突等敘事策略,使觀眾在熟知劇情的狀態下依然保持著濃烈的觀賞好奇和心理期待,從而構成戲劇張力。
該劇的二度創造也十分給力。樸素洗練的舞臺空間,靈活有序的場面調度,沉穩細膩的風格定位,尤其是唱腔唱段的精彩設計,賦予作品以璀璨與華彩。雖然新版的演出時間從原來的三個多小時壓縮到兩個多小時,但劇中“盤鳳”、“幽會”、“吃藥”、“撕支票”、“四鳳自嘆”等耳熟能詳的經典唱段卻被完整地保留下來,給予觀眾藝術美的享受。
唱段凸顯的,則是滬劇“半念半唱”演唱風格的與眾不同。如“盤鳳”段落中蘩漪那段“聽說他要到礦上去,難道無人對你講?”,“他現在可曾起了床?他昨夜回來是啥辰光?”,亦說亦唱、鮮活清新,幾乎就是原來話劇的口語臺詞。再如魯媽“我沒委屈只有恨”的那段長腔,淋漓盡致,一氣呵成,從最初的隱忍克制,到后來的慷慨激昂,層次分明地渲染了魯媽的內心波瀾。而“花園會”一場, 周萍面對繁漪所唱的“懊悔我自己做錯了事,怨恨我自己太糊涂”那一段,充分利用了速度緊、松、快、慢的變化,不僅使唱腔更加生動、自然,而且準確地刻畫了周萍膽怯、自私、色厲內荏的性格側面。
茅善玉的表演給人以驚喜,其明星效應在滬劇《雷雨》中揮灑得適度而準確。她的嗓音甜美溫潤,高低自如,唱腔兼有“丁派”的華麗多變和“石派”的委婉甜糯,吸收了越劇、評彈、錫劇等江南劇種的曲調,并將現代流行歌曲的節奏和氣聲、中國民族唱法的抒情和技巧,融會于滬劇聲腔之中。她行腔圓潤嫵媚,旋律豐富大氣而婉轉跌宕,在戲的迂回婉轉中融入了歌的輕盈飄逸,時尚而現代。她的表演細膩真摯,張馳有度,以真摯的情感和深沉的內蘊傳遞出磁實的氣場和審美的想象,洋溢著清新格調和時代氣息。開場時,包裹在那襲墨綠色旗袍下的蘩漪楚楚動人,溫婉沉靜的氣質,明慧秀美的形體,使人們一下子就對“這一個”繁漪產生了心理認同。當然,她的表演,并不只是自然本色的流露,而是頗具技術含量的。在對待四鳳的態度上,在對待周樸園的態度上,在對待魯媽的態度上,都展現出人物心態的復雜性。尤其是對比鮮明的兩次“求萍”的細節設計,以其巨大的反差形成戲劇張力,凸顯了這個角色的悲劇感。在演唱時,她還適當配合著一些肢體語言來塑造人物,希望展現出當代觀眾更易理解的演繹方式。“花園會”一場, 她對周萍從試探性觸碰、有意識依靠到最后感情爆發,這種有層次的形體語言和演唱結合, 形神兼備地揭示了繁漪這個角色感情的復雜性,得到了觀眾的認可。
演出展現了上海滬劇院的整體實力。魯媽扮演者陳瑜的戲份并不多,但就在這被限制的創作格局中,卻擠出了足夠的人物塑造空間。內心處理和外部動作準確清晰,對人物的拿捏不溫不火,無論舉手投足還是形態神韻,都與角色息息相通,在賦子板的演唱上尤見功力。與原作相比,魯貴的戲份也被刪簡了不少,在角色設計和情節鋪排上越發少了發揮的余地,然而,錢思劍的表演卻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他從魯貴這個微末的人物中,找到了展現時代感和塑造“這一個”的途徑,并運用與現實生活相近,而又略有夸張的形體動作,巧妙地渲染了氣氛,調劑了節奏,顯示了藝術功力,同時,又避免了喧賓奪主。
上海滬劇院近年來,多次攜《瑞玨》、《日出》、《董梅卿》等精品力作登上北京舞臺,濃郁的地方特色、清新自然的風格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此次新版《雷雨》進京,其獨特的海派韻律和現代氣息展現了上海文化的魅力,巧妙妥帖的改編創新,成為戲曲新劇目創作的寶貴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