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人民群眾主體觀,必須是同類的視角、同心的體驗、同向的追求、同步的奮斗。凡是讀柯巖作品的人,都不難看出,她對于筆下的人物,從來不搞廉價的感情施舍,更不見牧師式的指點迷津,而是進行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零距離溝通。
將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與柯巖的創作放在一起來研究、討論,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70年前,毛澤東發表的《講話》,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偉大理論創造。它的創造性,它的劃時代意義,就在于以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為指導,系統總結中國共產黨領導革命文藝工作的經驗,第一次科學地完整地確立了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論體系。這一理論的核心內容,就是人民群眾作為歷史的主人,理所當然地也應當成為文藝的主人。他們不僅應當是文藝的主要表現對象,而且應當是文藝的主要服務對象。這是對數千年來被顛倒的歷史的顛倒,這是與舊的為剝奪者和壓迫者服務的文藝觀實行的最為徹底的決裂!正是在《講話》精神的指引下,由延安開端,在中國大地上第一次形成了大規模的自覺的人民文藝運動。經過70年的探索、奮斗和積累,人們欣慰地看到,這一運動已經筑起了中國社會主義文藝的輝煌豐碑。
在這座豐碑上,柯巖無疑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柯巖的創作歷程,就是不折不扣地實踐《講話》精神的歷程,就是嘔心瀝血地謳歌廣大勞動者的歷程,就是不屈不撓地捍衛人民群眾文化權益的歷程。如果說《講話》精神教導了柯巖、武裝了柯巖,那么柯巖也同其他人民文藝家一樣,以其扎扎實實的創作實踐,為《講話》精神的科學性和先進性提供了堅實的實踐依據,為毛澤東開創的社會主義文藝事業贏得了光榮和驕傲。
柯巖是自1949年進入專業文藝創作隊伍的。她未能有幸聆聽毛澤東的《講話》,也未及參加早期的革命文藝活動,但是這絲毫不影響她對《講話》精神的親近感、認同感和歸屬感。參加革命前的貧寒境遇,延安時期的老一輩文藝家的言傳身教,特別是與工農同吃同住同勞動的社會實踐,凡此種種,都成為強大的助力,將她對《講話》精神的把握提升到了自由自覺的境界。
畢其一生,柯巖始終是“精英主義”、“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毫不妥協的敵人,也是“泛愛”之類“普世價值”的毫不妥協的敵人。在她的作品中,沒有絲毫的鄉愿氣和市儈氣。她有一顆博大的愛心,但是這里沒有損害勞動者的邪惡勢力的位置;她所贊美的人物足以構成一幅藝術的長卷,但是沒有一個鄙視勞動者的“貴族”或“精英”。她就像前輩魯迅那樣,“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有人說,柯巖式的愛,未免失之狹隘和偏激。在他們看來,“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這個世界就會變成美好的人間”。應當說,這個假言判斷并不錯。然而,假想改變不了真的邏輯,善良的愿望不能替代真的現實。在人類還沒有實現對于經濟的共同控制、社會還分化為不同利益群體的歷史階段,根本就沒有超越利益格局的統一的愛。羊,不可能愛上狼;在赤日炎炎和機器轟鳴中流淌汗水的工人、農民,不可能愛上吸血鬼和寄生蟲。在今天,只有首先爭取和維護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才能最終消滅使人類分裂的經濟基礎和社會基礎;只有首先愛人民群眾,才能最終實現全人類的統一的愛。從這種意義上說,柯巖式的愛,才是具有實踐品格的全人類的愛。
人民群眾的立場,與對人民群眾的同情和幫助是性質不同的兩回事。白居易的詩、關漢卿的雜劇,列夫·托爾斯泰的小說、列賓的油畫,都十分真誠地表達了對下層民眾的同情和無力改變他們命運的喟嘆。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能夠做到這一步是非常了不起的,但是還不能因此就說他們已經站到人民群眾的立場,而只能說具有較強的人民性或人道主義的情懷。為什么?就是因為他們基本上是站在外邊來觀察人民群眾境遇、體會人民群眾感情的,并且多少有點俯視的意味,而不管他們意識到與否。真正的人民群眾主體觀,必須是同類的視角、同心的體驗、同向的追求、同步的奮斗。凡是讀柯巖作品的人,都不難看出,她對于筆下的人物,從來不搞廉價的感情施舍,更不見牧師式的指點迷津,而是進行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零距離溝通。即使是對謝越、郭喜向、香秀、宋小麗等誤入人生歧路的工讀生(《尋找回來的世界》),柯巖也是以平等的姿態與他們傾心交流,因而得以走進他們內心世界的深處,發現他們重拾尊嚴的內在潛質,進而啟發、鼓勵、幫助他們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回失去的世界。而對于人民領袖,柯巖則是尊敬有加而不迷信,熱愛深沉而不仰視。在她看來,周恩來之所以值得歌頌、應當歌頌,根本上并不在于他本人有什么超凡入圣之處,而在于他的全部實踐集中代表了人民群眾的意志、愿望和根本利益。肯定領袖,就是肯定人民;歌頌領袖,就是歌頌人民。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認識高度,她才能夠深刻理解周恩來的崇高精神,準確把握億萬人民群眾對于人民總理的海洋一般的深情,并創造性地運用來自民間的藝術形式,將人民和領袖的血肉聯系與情感共鳴轉化為動人詩篇。徹底的人民群眾的主體觀,就是《周總理,你在哪里》得以成為經典的最為有力的思想保障。
站在大多數人一邊,堅持文藝為人民服務,并不是說文藝在人民群眾面前只是一種被動的存在,更不是說無論是什么樣的人民群眾,無論是什么樣的需要,文藝家都有滿足的義務。倘若只是消極地適應一些群眾的需要,而不管這種需要是否應當去滿足,那么就有可能由為人民服務墮落到為金錢服務,就像西方所說的“大眾文藝”或文化工業產品那樣。說到底,文藝為人民服務,就是為人民群眾的全面發展服務,為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服務。也許正是出于這樣一種深刻的理解,60多年來,柯巖從來不曾為了爭得“粉絲”、沽取虛名、撈得版稅去曲道詭行,而是始終堅持將人民群眾中的先進人物作為作品的主要表現對象。如英雄船長貝漢廷(《船長》),巧奪天工的蘇繡女工李娥英(《東方的明珠》),身不離勞動、心不離群眾的農村稅務員吳丙治(《追趕太陽的人》),堅守信念和責任的普通教師杜嵋(《僅次于上帝的人》)……這些人物位卑而志高、名微而功著。他們的精神水準,為人民群眾樹起了標尺;他們的價值取向,昭示著中國社會的光明未來。如果要論“精英”,他們才是人民群眾中涌現出來的真正的精英!什么是文藝家的責任感,什么是人民文藝家的原則和立場,我們從柯巖的作品中可以得到明確的答案。
《詩經》的《木瓜》篇說得好:“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文藝家與人民群眾的關系,是一種對象性的關系。柯巖熱愛人民群眾,人民群眾也熱愛柯巖;柯巖將自己融入人民群眾,人民群眾也將柯巖當做他們中的一員。柯巖生前曾多次講過人民群眾關懷她,幫助她,在危難之中保護她的許多感人至深的故事。這是一位文藝家所能獲得的最高榮譽,這是作為人民群眾中的普通一員在自己的群體中感受到的最大幸福!
2009年,在中國作協召開的柯巖創作生涯60周年座談會上,這位為人民群眾奉獻了整整一個甲子的老作家情不自禁地說:
我是誰?我是勞動人民培養出來的一個普通寫作者,不是精神貴族,不該有任何特權,我只有在為人民歌唱中獲得生命。
我是誰?我是我們祖國密密森林里的一棵小樹,我必須像我的前輩老樹們那樣學習著為人民送去新鮮的氧氣、片片綠蔭和陣陣清風。
我是誰?我是我們祖國無邊無際海洋里的一粒小小的水滴,我只有和我13億兄弟姐妹一起洶涌澎湃,才會深遠浩瀚,絕不能因為被簇擁到浪花尖上,因陽光的照耀而誤以為是自己發光。
這一番發自肺腑、凝聚著自己全部人生體驗的感言,令與會者無不為之動容。這毋庸置疑地表明,勞動群眾的主體觀不僅滲透到她的理性層面,也滲透到她的感性層面;不僅成了她的認識形式,也成了她的情感形式。
學習柯巖等老一輩人民文藝家的榜樣,自覺地融入人民群眾之中,為捍衛和鞏固人民群眾的主體地位而不計毀譽、腳踏實地、精益求精地進行藝術的創造,就是對于《講話》的最好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