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史上評分最低、口碑爭議最大的《脫口秀大會》第五季落下帷幕,關于脫口秀的喧鬧逐漸歸于沉寂。就像本屆冠軍呼蘭在表演中回應的: “我承認的確沒以前好笑,但是不是我們也沒以前愛笑了”,進而說,“其實咱們都是一邊兒的,咱一邊兒人,就不互相罵了”,道出了今年脫口秀行業面臨的尷尬境地。另一方面,騰訊視頻發布的《脫口秀營銷白皮書》顯示,截至2022年5月,全國脫口秀俱樂部數量已經從2018年的個位數增長至2021年的179家。2021年全年,全國線下商業演出場次高達1.85萬場,較2019年增長超50%,全國脫口秀線下演出票房收入達到2.24億元,觀眾近220萬人次。經歷了快速發展之后,中國脫口秀行業已經完成了本土化蛻變,進入了爬坡階段。
文本——對生活的洞察
脫口秀通常以生活中的熱點問題為主要內容,觀照現實生活和社會情緒,演員通過自身具備的獨特邏輯對其進行分析消化,進行或戲謔或諷刺的觀點表達,用幽默的方式為觀眾帶去歡笑、釋放壓力、引發思考。因此,脫口秀文本內容大都取材于現實生活和社會話題,貼近生活、貼近現實,來自于生活中的觀察、感悟、理解和親身體驗。對“人”的生活本身的洞察,直擊人和社會痛點,才能與觀眾共情,引得觀眾發笑。
生活中人們的尬點、痛點、幾乎都能成為脫口秀的創作素材, “社交”“職場”“家庭”“人際”等等,生活中人們關注什么、糾結什么,演員就講什么,短短幾分鐘的段子濃煉生活百態和日常窘境,且這種“觸碰”巧妙精準、一梗三番,點到即止。在看演出的過程中觀眾腦里浮現的可能是自己的心態和境況,以此演員和觀眾之間悄然建立起了涌動的共鳴。《脫口秀大會》第五季,文本內容就涵蓋了包括戀愛、婚姻、職場、運動、獨居、童年和大家日常生活熱點話題,每周播出都會有相應話題沖上微博熱搜。這些出圈的爆梗,均來自于演員對生活的洞察。《脫口秀大會》第四季冠軍周奇墨尤其擅長從對一件小事的觀察入手,比如到藥店買感冒藥、飛機上叫餐等,盡顯生活本身的幽默和荒誕。
更加突出的是,今年脫口秀文本重要性顯著提升。本季《脫口秀大會》亞軍鳥鳥——一個羞羞答答的“社恐”女孩,由于在語言運用、話語套嵌、觀點輸出等方面的突出表現,被“領笑員”陳魯豫贊為“文本之神” 。在演員特質和表演上相對普通的孟川,在前幾季脫口秀大會多次“一輪游”,今年也是由于文本技巧的純熟,走得比以前更遠。冠軍呼蘭的文本邏輯清晰,縱深感強,具有強烈的個人觀點,觀眾評價其獲得冠軍實至名歸。
整季節目,觀眾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脫口秀演員對文本的重視,對喜劇技巧的推崇。脫口秀文本質量的穩步提升,是脫口秀技術和藝術提高的重要路徑,也是脫口秀行業開始走向成熟的標志。但與此同時,技術理性也會讓脫口秀行業走向工業化、流程化,喪失其原初的激情和魅力。去年“橫空出世”的徐志勝,今年在嘗試面對充滿喜劇技巧的文本時,也只能用情緒硬頂,即使聲嘶力竭也難以獲得觀眾積極的回應。失去“逗號”劉海兒標簽的徐志勝在本季脫口秀大會起起伏伏的表現,預示著這一現象遲早會成為行業要面對的重要問題。
情緒——互聯網嘴替
“得情緒者得天下”,是當下喜劇類節目的一大特點。《吐槽大會》《脫口秀大會》《一年一度喜劇大賽》莫不如此。與傳統相聲相比,脫口秀在引導觀眾情緒,帶動觀眾情緒方面有著獨到的優勢。在創作上,脫口秀演員利用表達欲尋找素材,以好笑的方式進行呈現。脫口秀演員通常需要尋找內心深處的情緒,比如詫異、郁悶、恐懼、愚蠢等等,以幽默的方法,表達出一定的態度,如果可以形成觀點,就需要在價值層面加以簡單闡述。事實上,大家對于感覺、情緒層面的東西一般不會去深究。脫口秀演員把這種感受深入挖掘、進行細致梳理,用反轉、對比、放大、諷刺的手法,或放到另一個層面去考量,表達出自己的態度,笑料自然流露。這會讓觀眾感覺到,我也有這樣的感覺,但是說不出來,也沒法精準表達,脫口秀演員幫我說出來了。一些優秀脫口秀演員“互聯網嘴替”的稱號也由此誕生。邱瑞對“3.99元的防滑拖鞋”等廉價產品的吐槽,梁海源“昨天沒睡好,今天早點睡,明天不能這樣了”的時間觀念,豆豆講體檢的尊嚴等都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抵達觀眾內心深處。江梓浩用咆哮式的語氣吐槽,“一個二十幾歲在異鄉打拼的年輕人,平凡和普通是常態,成名和暴富是‘變態’,有問題的是他們好嗎!”無疑喊出了當下絕大多數年輕人的心聲。如果演員對這種情緒表達的精確、細致,那么觀眾會產生一種“不是我一個人如此”的感受,孤獨感被沖淡,由此帶來的負面情緒也會被消解。
生活化、情緒化和細致的情感剖析,是當下脫口秀受到年輕人廣泛歡迎的重要因素。脫口秀演員對觀眾情緒心理的重視和把握,使得脫口秀在年輕人群體中具備了遠超相聲、戲劇的影響力,脫口秀的出梗方式和密集程度也更加適應當下年輕人對于笑的需求,其表達的態度也更加能夠引起年輕群體的共鳴。《脫口秀大會》第三季冠軍王勉以一句歌詞“生活以痛吻你,你扇他巴掌啊!”傳遞了自己的態度,奠定了自己在節目中的位置。
我對一件事情有情緒,以搞笑的方式表達了我的態度,其他一概不必深究,生活流的脫口秀大抵如此。這也就是為什么《脫口秀大會》的口號是“每個人都可以快樂5分鐘”。將大部分精力集中在情緒和態度中的脫口秀,讓脫口秀的表演始終停留在情緒層面,很難避免“冒犯”和非理性的爭執,互聯網信息傳播的簡單化、碎片化又加深了這一層誤會。呼蘭在《圓桌派》第六季節目中說,“創作者永遠都說觀眾愛聽的,我覺得這事也做不了幾年就完蛋了。”脫口秀演員始終在強調,笑不是目的,只是一種手段。那么,演員應該把視野放開,關注和講述人們真正關注和想表達的東西才是進階的路徑。走在喜劇最前沿的脫口秀,有責任開啟新的探索和嘗試。
表演——聲行合一
脫口秀表演既是表演者個體面對觀眾進行表達的一種行為,也具有通過扮演和模仿敘述特定內容的特點。從概念上看,脫口秀表演是演員在一種特有的角色或身份邏輯內核中開展行動的行為,是一種與觀眾直接互動的舞臺表演。
李誕在節目中說,脫口秀演員在表演時不是塑造,是把自己真實的某一個人格逐漸放大。這實際上是在強調脫口秀演員表演的真實性,只有觀眾相信了這是演員自己,觀眾進而才會相信演員所說的內容,循著表演邏輯走,才會與演員構成共情。這樣的表演也才能成為一場好的表演。無論從脫口秀表演的具體要求來看,還是通過引發爭議的現象來看,脫口秀表演應具有生活化的真實,這既是脫口秀自身特質的要求,也是社會群體的判斷。因此,對于脫口秀演員來說,追求自然真實的生活化表演應當是表演的最高目標。
脫口秀演員的自我表現力、共情力是吸引年輕人的核心要素。一名出色的脫口秀演員不僅要具備出眾的語言能力,在表演時還應做到聲形合一,力求在給觀眾帶去歡樂的同時,還能在觀眾的頭腦中營造強烈的畫面感。邱瑞講自己租住三棱錐的房子、拉宏用網絡用語講述在上海當樓長的經歷、童漠男分享的“北下關”記憶等,都給觀眾以極大的想象空間。
與戲劇、相聲等藝術形式不同,脫口秀表演完全由演員個人掌控,主動性更強。在脫口秀表演中,演員與觀眾的互動通常也是最具魅力的部分,有的線下脫口秀演員表演甚至全程都是跟觀眾互動。演員作為表演者直面觀眾,通過顯性或隱性的技巧營造表演氛圍,引導觀眾關注表演內容,在互動中制造笑料,活躍現場氛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觀眾就是脫口秀演員的搭檔,演員的表演也直接受觀眾的反饋和氛圍所影響。優秀的演員能夠通過表演調動觀眾參與到表演之中,或者間接地運用語言技巧(語氣、語調、吐字、發聲等)的張弛變化引導、感受觀眾的信息接收情況和即時情緒,隨時調整和完善自己的表演。
線上脫口秀的段子只能用一次,演員在不停的極限創作焦慮下,靈感逐漸枯竭。伴隨《脫口秀大會》成長起來的一大批演員逐漸成熟,演員原始“人設”和境遇發生變化,其創作空間也受到了更大的壓縮。優秀的脫口秀演員不可能只靠人生經歷、采風之類的繼續創作,在表演上翻出花樣也不現實,進一步的成長需要新的生活經驗、需要更深的底蘊和穩定的價值觀念支撐。
業態——蓬勃發展
與小園子相聲逐漸式微相比,小劇場脫口秀逐漸興盛。究其原因,相聲演出有著既定的程式,近些年對相聲回歸傳統的強調,也使得相聲把自身局限在了對傳統段子改造上,并未從傳統相聲段子中提煉出喜劇的結構和技巧,實踐中完全憑演員個人天賦。相對于脫口秀演員對觀眾心理的研究,表演的輕松隨意,相聲演員與觀眾的互動限定在程式里面,逐漸缺乏與觀眾真實情緒心理的剖析和把握。這就構成了與脫口秀的本質區別,年輕觀眾無法在相聲的故事中共情。
每個人都可以說5分鐘脫口秀,彰顯了脫口秀行業的低成本、低門檻屬性。《奇葩說》《吐槽大會》《脫口秀大會》的持續火熱,帶來了線下酒吧、小劇場對脫口秀演員的接受,形成了自己的觀眾群體。脫口秀大會雖然真人秀綜藝屬性更加明顯,但它始終把自己定位為脫口秀的推廣平臺,是脫口秀行業的廣告。綜藝節目的成功,不斷拉升脫口秀演員的生存空間,為脫口秀節目形式進行推廣、線下脫口秀人才的聚集、脫口秀觀眾和市場的培育都作出了貢獻。脫口秀行業也形成了自己的發展模式,大部分演員從免費的開放麥反復打磨段子,成熟后進入商演,提升能力、積累人氣后再進入平臺節目增加曝光機會和關注度,具備實力的還可以開專場。一些大的脫口秀機構還有自己的訓練營或者舉辦自己的線下比賽來選拔人才。當然,這只是一線城市脫口秀人才和機構的理想發展模式,在二三線城市的脫口秀俱樂部仍然舉步維艱。整個脫口秀行業發展引擎還沒有建立,產業鏈的探索和成熟還有待時日。
隨著脫口秀俱樂部的不斷增多,脫口秀人才不斷豐富,一些地方形成了地域化特征明顯、小圈層特質突出的脫口秀演員和觀眾群體。這種小劇場脫口秀演出環境更加寬松,演員和觀眾享受著大家一起分享、一起“內涵”的隱秘快樂。這也是線上節目無法取代的部分。即使是線上脫口秀節目,實際上也存在著一定觀眾群體內自娛自樂的問題。表面上,脫口秀很火,網絡討論很熱烈。但事實上脫口秀的每次出圈,總是遇到爭議,四處碰壁。去年《吐槽大會》體育專場上半場精彩出圈,在脫口秀界興奮的同時,卻不料惹出社會多方的口誅筆伐,導致下半場不得不停播。這說明脫口秀目前仍是一定的觀眾群體內的快樂,真正要像相聲一樣走向廣泛的大眾、成為一門社會上完全普及的語言藝術,在技術上、產業上、文化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作者系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