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鼓書”歷史傳統與現實激揚
說鼓常德市文化館供圖
以“擊鼓說書”為表演特征的“鼓書”形式,是說書類曲藝的重要組成部分。與各種評書評話式“大書”和山東快書與快板書等“快書”不同,鼓書屬于擅長表現家長里短和兒女情長內容的“小書”。由于種種原因,鼓書在近一個世紀以來的發展流變中,藝術的性狀與功能已逐漸背棄了說唱相間表演的傳統樣式,轉向了只唱短段的唱曲表演,成了所謂的“鼓曲”。
立足本土形成良性發展
可喜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社會文化環境的調整,這類在許多地方長期沉寂或走向變異的“鼓書”形式,卻在湖南常德的靈山秀水之間得以完整保留,并出現了強勁復蘇和有力重振的良好勢頭!
其中一個非常主要的表征,就是藉著近年來“常德‘鼓書’大王擂臺賽”的連續舉辦,所撬動和激發出來的當地人對于傳統“鼓書”藝術的熱愛鐘情與自覺傳承。這個沅江和澧水流域地方政府文化主管部門組織開展的“鼓書”藝人競賽交流活動,立足當地特有的曲藝文化資源,切合當地民眾的娛樂審美習慣;同時呼應了國際社會有關文化多樣性發展的科學理念,也落實了國家開展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保護的工作要求,蹚出了一條政府主導、社會參與,因地制宜、因勢利導,群眾喜愛、藝人實惠,效果良好、市場火爆的 “鼓書”良性發展之路。特別是其堅持以競賽交流為手段、以自我激揚為目的、以自編自演為特色、以突出本土風格為追求的活動宗旨,迥然有別于其他的賽事與交流,體現出自身獨有的文化品格。不僅大大提高了“鼓書”藝人的社會地位,切實調動起他們在豐富群眾文化生活中的積極性;而且找到了傳承發展曲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種有效形式;同時實現了群眾文化活動公益性和市場性的有機結合,成為當地曲藝文化的重要品牌與靚麗風景,得到了文化界的普遍贊譽和曲藝界的熱切關注。
傳統鼓書蘊含荊楚文化
常德是湖南著名的曲藝之鄉,除了擁有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絲弦,孝鼓、漁鼓、對鼓、說鼓、圍鼓、三棒鼓、地花鼓、薅草鼓、番邦鼓和跳三鼓等“擊鼓說書”的“鼓書”形式,更是流布廣泛,影響深遠。
這種沿著沅江和澧水集中流布且品類繁多的“鼓書”留存圖景,有著自身獨特的歷史傳統與深厚的文化淵源,在國內十分罕見。一方面,位于洞庭湖西岸的沅江和澧水流域,是孕育并延傳楚文化的特異之地。僅以原名“鼓盆歌”而又擁有“喪堂歌”“孝歌”“夜歌子”“喪鼓”“九槌鼓”和“挽歌”等別名的孝鼓為例,其文化淵源即可上溯到戰國時期,根植于當地百姓“好禮”“尚巫”的文化傳統。
古時的當地人在喪葬期間,為防蟲驅獸和熬夜守靈而懷念講述死者的生前功績與哭靈悼亡及答謝抒情等活動,是此種“鼓書”形式得以脫胎形成的主要因緣。我們對于孝鼓等“鼓書”形式的價值認知,因而便不能只是停留在其作為表演藝術范疇的曲藝本身。其所蘊含的歷史文化信息,對于哲學、歷史學、社會學、民俗學、民族學、心理學、語言學、修辭學等的研究,都有著非常重要的參考價值。
以哲學和思想史的研究為例,過去一講到莊子的“出世”思想、“無為”主張與“超然”姿態,有人即以其妻亡故卻“鼓盆而歌”為例加以印證。似乎“出世”和“無為”就是無情無義和沒心沒肺,沒有起碼的人倫情懷,不講基本的世間事理。這種認識上的牽強附會,源于學術視野的相對狹窄和文化知識的較為單薄。現存孝歌即“鼓盆歌”等的傳統曲本所透露出來的信息讓我們知道,由于“楚人尚巫”,人死之后有著殯葬期間守夜唱孝歌的悼亡習俗,主家出于禮節,往往要陪同前來吊唁的賓客反復演唱喪歌。像“鼓盆歌”的傳統曲本《蝴蝶夢》里有關“莊周來在靈前下,燒香把紙化;撲一個盆子當鼓打,唱歌陪喪家”的唱詞,即從民俗學角度有力解答了有關莊子喪妻不哭反唱的學術誤解與歷史謎題。或謂采用藝術的文本去印證歷史的存在,沒有實在的原始材料來得硬氣,但其作為重要佐證的價值與意義,不該受到忽略。正因如此,常德地區的土家族將孝歌稱為本民族藝術的“活化石”,便不是沒有道理的隨意比附。事實也是如此,孝歌即“鼓盆歌”的唱腔曲調如【奠酒】【勸亡】和【北調】【南腔】,包括穿插在有些中長篇節目中聯綴使用的【悲苦調】【鴛鴦調】和【馬門調】等曲牌,從其名稱本身,即可透視出這種文化上的淵源關系。
此外,蘊藏在這些“鼓書”形式之中的藝術文化內涵,也極為豐富和珍貴。如具有鮮明雜技因素的三棒鼓表演,在小鼓之外還有小鑼伴奏,輔助“說唱”敘述的拋刀丟鼓花樣,更是十分繁多和精彩。常用的即有美女梳頭、蘇秦背劍、野鹿銜花、雙鳳朝陽、雙龍出洞、犀牛望月、太公釣魚、喜鵲銜柴、海底摸沙、黃狗鉆襠、古樹盤根、雪花蓋頂、跑馬射箭、鯉魚漂灘、金線吊葫蘆、老鼠翻屋梁、沖天炮、砍四門、打鐵、紡紗、退紗等20余種。拋刀丟棒而外,還有舞花棍、耍連棒、玩火把等技巧穿插其間。這使“唱”“耍”結合和以“耍”助“唱”成為這種“鼓書”表演的獨特魅力!
它如漁鼓的沉郁曲折,說鼓的風趣幽默,對鼓的往來智慧,三棒鼓的驚險刺激,地花鼓的生動活潑,番邦鼓的委婉曲折,薅草鼓的率真熱烈,跳三鼓的大開大合,打圍鼓的輕松歡樂,以及孝鼓的悲壯凄切,極盡悲歡離合,演來引人入勝。演出方式也十分靈活多樣:或一人,或二人,或多人;或鋪陳,或問答,或輪遞。表演者一人一鼓,聽眾可成千上萬;臺上激情飛揚,臺下掌聲雷動;情隨聲動,理隨意興,鄉土氣息濃郁,地方特色鮮明。這就使得常德地區的“鼓書”形式,成為說書類曲藝的寶貴遺存,對于豐富當地百姓的精神文化生活,滋育當地人們的思想心靈,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鼓書大賽推動傳承創新
以前為了謀生,藝人們往往在曲本中不同程度地摻雜進一些粗陋低俗的內容。通過“‘鼓書’大王擂臺賽”的舉辦和引導,如今的表演內容大多健康向上接地氣,反映的都是容易引起當地群眾情感共鳴的老百姓身邊發生的事情:家長里短,苦辣酸甜;喜怒哀樂、悲歡離合,聽來可嘆、可信、可樂、可親,真正做到了寓教于樂、引領世風。
“常德‘鼓書’大王擂臺賽”的連續成功舉辦,也大大提高了民間藝人的社會地位,使過去走鄉串戶不大被人看得起的“擊鼓說書”藝人,登上大雅之堂成為“草根明星”。歷屆賽事產生出的邵丹、謝賓鋒、劉靜、王松、田金華、陳元華、吳清華、熊波濤、劉昌會、張成輝、占洋、顏菊華等一批“鼓書大王”,在當地名聲鵲起,演出一場收人上萬的也大有人在。最為可喜的是,通過連續幾屆的“‘鼓書’大王擂臺賽”,還推動涌現出一大批70后、80后甚至90后的“鼓書”編演新人。他們的脫穎而出,不僅改變了傳統曲藝后繼乏人的當下窘態,而且在豐富當地群眾文化生活、推動本土“鼓書”藝術發展的同時,也為曲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保護工作,帶來了實質性的突破,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可以相信,通過如此這般的現實激揚,常德的“鼓書”藝術必將迎來更加輝煌和燦爛的美好明天。(作者為中國藝術研究院曲藝研究所所長、中國曲藝家協會副主席)
(編輯:蘇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