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網特稿] 蘆山震后十日記
雅安——秀雅寧安,一個古典、寧靜而又溫潤的城市。
我喜歡雅安,不只因為她是我的家鄉,我從小生于斯長于斯,還因為她能始終保持青翠的顏色和雅致的氣質。這是一個能讓浮躁的靈魂變得安靜的地方,是5·12地震后大熊貓的避難所,也是傳說中女媧補天后的歸宿地。所以,雅安是一處頗有仙氣的福地,我一直這樣認為。
可是,2013年4月20日那場突如其來的地震,讓雅安不再安寧。
我和兒子在一起
?。丛率茄虐驳挠昙荆砩峡偸菒巯掠辏蚁碌煤〞常碌猛纯?,一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雨停了,一打開窗戶,總會有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沐于春風晨露,是雅安饋贈給這方子民絕好的禮物。
所以,4月19日整晚的雨,并沒有引起誰的注意,不過是讓青衣江的水位高了一些而已。其實,那天傍晚的天空確實不同尋常,烏云翻滾,狂風大作,當地的睛雨表——周公山頂被云層緊緊籠罩,低垂的天幕昏黃暗沉,感覺背后像有一群魔鬼席卷而過。
在前面開車的同事說:“看這天氣,要出大事了?!?/p>
“會有什么大事發生哦?”我漫不經心的回答,我當然不信,同事也只是隨便說說。
結果一語成讖,第二天早上,雅安發生了天大的事情。
更邪門的是,我20日早上做的夢,正是地震,夢中的場景到現在還歷歷在目:我正在趕路,走著走著,前面突然就沒有了路,山上的一塊巨石正向我滾來,半山是一處被掩埋了一半的房屋,我很想躲開,可是躲不開,石頭砸到了我,但能量似乎被削減成了一塊泡沫,我沒有痛的感覺,我還繞了過去繼續趕路,我能準確的判斷那是大面積的山體滑坡……
夢正在這兒,我突然被沉悶的聲響猛的震醒,感覺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推了一下。睜眼一看,床、陽臺的窗戶、床邊的衣帽架都在劇烈的抖動搖擺,同時伴有酒瓶落地的聲音、花瓶摔碎的聲音以及亂七八糟的東西掉下來的聲音……
來不及多想,根據“5·12”的經驗,我明白地震發生了,而且烈度不低。
我住在五樓,樓層不算高,憑我膚淺的建筑結構知識估計了一下,當前的烈度還不足以使房屋倒塌,得趕緊逃離被窩到空曠的地面。平常兒子都不挨著我睡,由奶奶帶著,昨晚是周末,為了拉攏母子感情,我說服他跟我回了家。幸虧這一個念頭,讓兒子在最需要保護的時候有我在他身邊。那天早上兒子9點該去學英語,如果在奶奶家,肯定已經被拉起床了,我也是被7:10的鬧鐘鬧醒了,平常上班都是這個點必須起床,想想周末不上班,就打算再瞇一會兒,不想這一瞇就做夢去了,這一夢就是一個真實而可怕的夢!
不容再耽誤一秒鐘,我知道地震的可怕。抱著兒子,拉開門就直奔樓梯而去。我穿的是睡衣,兒子穿的是汗衫和內褲,當然沒有來得及穿拖鞋。搖搖晃晃的下到四樓,緊張加余震,感覺體力不支。我放下兒子,說:“航航,快自己跑,媽媽抱不動了?!笨墒瞧匠E艿猛斓男〖一?,這會兒卻不動了,拉著我的胳膊直往我懷里鉆,可能還沒睡醒呢。兒子七歲了,長得不算肥,可也不瘦,五十多斤,抱一會兒可以,時間長了還真吃不消。沒辦法,豁出去了,我連拽帶抱,三五下就把兒子拖到了一樓。
這時,我才想起,孩子他爸還沒人影呢,昨晚他加班,跟我和兒子“分居”了。我也清楚的記得,在出門時我喊了一聲:“地震了,老徐,快跑。”
回過頭來,看到老公正拿著我的睡袍一路往下狂奔,反應真是夠遲鈍。不過轉念一想,地震真的來了,誰能逃得掉?我的行為只能證明我的沖動和不夠理性。
這會兒有時間看身邊的人了,左右瞅瞅,一下子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懶蟲,哪些是睡不著覺的;哪些是膽大的,哪些是膽小的。穿睡衣的不止我一個,但像我這樣光著腳的,好象只有我和兒子,停車場里的小石子把腳磕疼了,兒子怪我:“媽,咋個鞋都沒給我穿?”
“兒子,在鞋和命之間,媽媽要選擇逃命得嘛!”
“再忙著逃命也要把鞋和衣服穿上嘛,你看,我穿一條內褲就下樓了,多丟人?!?/p>
“為了保命,只有先不要鞋和衣服了嘛。”
“唔……,女人就是膽小。”
我無語。
我和媒體在一起
知道震中在雅安蘆山,我著實吃驚不小,以往只能在電視里才能見到的畫面,一下子呼啦啦的全涌到你的眼前,那種感覺不只是恐怖。看著不斷上升的地震傷亡人數,看著那段不斷重復播出的重慶某某大橋在地震中的視頻畫面,震中的蘆山,你怎么樣?我想這時,全中國的同胞和我是一樣的心情:揪心!
?。玻皞€小時以后,我到了蘆山,平時車行只需38公里到達,今天的車行里程數是208公里,其間的坎坷曲折略過。
我的目的地,也是我的工作崗位,是蘆山縣廣播電視中心,也是地震發生后的新聞中心,雅安市宣傳工作組前線指揮部。這幢大樓歷經7.0級地震洗劫,從肉眼看去,結構基本完好,填充墻、裝修層嚴重損毀,地上的地板磚踩上去咔吱咔吱,樓頂上的天花板搖搖欲墜。
地震發生后,和志愿者、救援部隊一樣在第一時間趕赴災區的,是全國各地的媒體記者。作為媒體的后勤人員,我還沒到,我的服務對象已經先我到達了。他們有的是隨救援部隊的車來的,有的是自己開了十多個小時的車趕來的,有從雅安搭摩的來的,還有徒步從雅安走過來的。
在街道臨時設置的媒體接待處,操著不同口音的記者在工作人員的指示下進行驗證登記后,立即在夜色中奔赴各個災害發生點。正是因為有他們冒著生命危險行進在余震頻繁的震中,才讓我們看到了把生命高高舉起的第一組視頻;也是根據他們了解到的最新災情,我們的救援行動才能夠高效而又有條不紊地開展。
大家都知道,在采訪過程中,電力、通訊和網絡是最基本的條件,但由于地震破壞,電路和通訊線路尚未搶通,新聞中心只能為記者提供應急電源,通訊經常中斷,只有短信勉強暢通,記者寫稿件基本靠手機,發稿件基本靠信息,手機充電只能滿街找發電機。
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經初步統計,我們的記者在4月25日上午9時前,中央主要媒體就已經推出這次地震的相關報道3100余篇(條),省外媒體推出報道4800余篇(條),省直媒體推出報道8400余篇(條)。而這時,在雅安的境內外媒體數量約為460余家近800名新聞記者。
這些新聞工作者有老有少。年齡從50后到90后,每天早出晚歸,背著幾塊面包和一瓶水就去一線采訪,傍晚回來時又啃著餅干寫稿子到深夜,經常連盒飯也吃不上,等寫完稿子想法設法上傳回本單位,完成當天的任務,大多數時間是在第二天的凌晨1點以后了,這才草草找個地方休息。
剛去災區的前幾天,由于帳篷缺乏,所謂的休息也就是在新聞中心大廳或樓梯間的地板上隨便鋪上幾張紙板、一個睡袋,或者兩個硬凳拼上就算是床了。到后來帳篷的問題解決了,完成采訪任務后才勉強能睡上四五個小時,但還有很多記者為了工作方便不睡帳篷,仍在工作崗位隨便找個地兒湊合著休息,勸也勸不回。
那天晚上湖北日報一位五十多歲姓李的資深記者,在領到棉被后那副滿足的表情;以及北京周報的那幾位年輕的記者,在聽說可以在相對清靜的指揮部臨時辦公室地板上睡覺時不停言謝的場景,都讓我深感愧疚,我們能為他們提供的服務實在是太差太少了!
剛剛寫到這兒,就有一個電話打進來,對方先自報家門,是四川在線的記者,然后說了一番不好意思打擾了的客套話,我估摸著是不是找不著睡覺的地方要我協調了呢,問了才知道是找我詢問雅安就大雨可能產生的地質災害采取了哪些應對措施,因為今天省氣象臺剛剛發布了這兩天雅安有局部大雨的氣象預告。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只能向他提供抗震救災指揮部相關工作組的聯系人電話,以供采訪,低頭看看電腦上的時間,是4月27日凌晨0:40。
我和志愿者在一起
志愿者,多么溫暖的稱呼,這是一群只求付出不求回報的熱心人。據不完全統計,這次地震,通過自發組織和招募,僅蘆山縣境內,就約為6000余名志愿者自覺參加到抗震救災中來。
他們中有學生、醫務工作者,有老師,也有社會愛心人士。一聽到震中在蘆山,即從祖國的四面八方,朝著一個方向奔來,在任何地方、任何地點為救援者和受災群眾提供服務和救助,默默無聞的行動在我們看不到的每個角落。
我在去蘆山的路上就享受到了志愿服務,在21日凌晨的汽車里吃了碗熱氣騰騰的方便面,還喝了一杯熱開水,那是這些年來我吃到的味道最好的方便面,連白開水都感覺是甜的。
以后,我又喝過他們熬的粥,吃過他們做的盒飯,睡過他們搭的帳篷。在接受他們幫助的時候,我總是有占了別人便宜的感覺,但每次看到他們真誠的笑臉和熱情的招呼,又讓我不自覺的湊了上去。
和他們接觸后才知道,其實,每位志愿者的背后,都有一個感人的故事。
志愿者王建軍是山西省陽城縣的一位鄉村醫生,今年53歲,在村里的鄉村醫療服務站工作。這個服務站,實際就是他個人出資開的一家私人診所,兒子兒媳均在陽城縣醫院上班。地震發生后,兒子和兒媳婦都想到災區做志愿者,考慮到孫子才2歲,需要照顧,他勸阻了兒子和兒媳,決定獨自到災區做志愿者。20號從陽城出發,乘火車、轉汽車、搭摩的、徒步輾轉趕到蘆山已是第三天下午。到了才發現因為走得急,竟忘了帶行醫證,身上只揣了防疫證,所以原本打算到一線搶救傷員的計劃只能擱下,干上了衛生防疫工作。
自從王建軍到了以后,我們這個片區,包括新聞中心、各單位的臨時指揮部或公地點、蘆山縣醫院等辦公及救援場所,每天都能看到一位身著白色防疫服的志愿者,背著消毒水,認真的做著衛生防疫工作。他起得早,休息得晚,早上不到八點鐘就開始忙碌了,餓了就吃點干糧,渴了就喝一口涼水,一天要用完幾十桶消毒水,直到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了,才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我們單位的一位同事和他是老鄉,趁他休息的空隙和他聊了幾句,才知道他在家里雖然開了診所賣藥,但經常都有一部分病人收不到錢。這部分病人大多是去山西煤礦做工的四川農民工,由于煤礦老板經常欠他們的工錢,他們生病了又不能不看病,看病就得開藥,沒錢怎么辦,只能賒著。看一次賒一次,一年半載下來,欠下的藥費總計居然就超過了3萬元。民工走的時候來告訴他,煤礦老板給的錢太少,除了車費沒剩下多少了,如果再付了藥費,就只有空著口袋回去了。王建軍想想說:“你走吧,錢不要了”。這么多年了,他還這么開著這個小診所,有沒有盈利他沒說,大概也從來沒有算過賬。
另外兩名志愿者我想說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斯洛伐克華僑和一位四川自貢的中年婦女,這兩位志愿者到蘆山之前,已經先去了寶興靈關,在那兒做了兩天的志愿服務以后,從寶興返回蘆山,由于靈關至蘆山部分道路實行交通管制,他們倆人冒著路上泥石流和飛石墜落的危險,徒步十多公里走到了蘆山。我想只有具備了一種堅強的信念,才能讓這位70多歲的老華僑走這么遠。
4月23日中午,我在媒體接待處低頭編發采訪線索,因為這兩天是記者到達和采訪高峰期,做后勤服務的,作息時間基本和記者同步,和我平時的作息時間就不同步了。生物鐘轉換,身體不適應,就有些不聽使喚,雙眼皮沉重得只想打架,肩背都感覺酸痛,腳也有些腫了。我這種癥狀適用于身邊工作的所有的人,所以這兩個志愿者就很受歡迎。
我問她們:“按摩后感覺怎樣?”
“太舒服了,累了這幾天,渾身酸痛,經大爺一按摩,感覺輕松多了!”
“這位姐姐還告訴我要怎么調理身體,普及保健知識,很受啟發哦!”
看來志愿服務是有效的,我也就不客氣的享受了一下國際友人的愛心服務,按摩完后的感覺像是喝了杯咖啡,提神醒腦!
過了會兒,那位中年女子接了個電話,然后就聽她大聲說:“他為啥子要跟我鬧離婚嘛,就因為我到災區做志愿者,沒有照顧孩子,他還罵我神經病。不管他要怎么的,我是一定要來災區的,沒有別的想法,就想為災區的群眾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這也有錯嗎?”
她告訴我,她有一對女兒,大的12歲,小的9歲,丈夫因為不贊成她做志愿者,對孩子不管不顧,還要和她鬧離婚。可是她堅持不回去,她說還要去鄉、鎮、村為村民和救援者提供志愿服務,爭取再呆兩三天。
我不知道怎么應對,說什么都覺得不合適,只能沉默。
這樣的志愿者還有很多,我不能一一描述,他們結伴或獨行,自發或組織,輕松或沉重,但到雅安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支援災區,傳遞愛心,幫助受災群眾,與災區人民同心協力,共渡難關,戰勝困難。
后記:
不僅媒體、志愿者,還有我們的解放軍指戰員、醫務工作者、武警部隊官兵在地震發生后,都在第一時間趕赴災區,和廣大群眾一起奮戰在抗震救災第一線。這樣的片斷太多,我只能擷取一二。在雅安,在蘆山,在寶興、在天全……無論你看沒看到,聽沒聽說,我們的同胞就在那里,全國人民的心就在那里,人間的大愛就在那里,和你在一起,和災區群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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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余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