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沛東:“最難寫的就是最簡單的歌曲”
“最難寫的就是最簡單的歌曲”——我的歌曲創作與時代的印記
徐沛東(著名作曲家、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音協分黨組書記)
宋祖英演唱徐沛東創作的歌曲《愛我中華》
◎“西北風”的現象不是偶然的、也并不簡單,它是時代文化的標記,體現了人民的一種渴望。
◎歌曲創作絕對沒有那么簡單,不光是曲調優美就可以了,它一定得有思想性。當時有人說《籬笆墻的影子》是打破沉寂的先聲,具有啟蒙意義。
◎把最普通的話寫進老百姓心坎里,這才是高人。所以《常回家看看》為什么大家愛唱,因為它樸實而簡單。
現代歌曲創作的文明程度也就100多年的歷史,歌曲創作有著鮮明的歷史印記,與政治、經濟、社會的發展有著密切的關聯。大家在回憶自己經歷過的某個時代的時候,往往首先就是音響記憶,音樂有著很強烈的記憶功能。現在拍電視劇,尤其是年代劇,導演大都很喜歡用當時的音樂、歌曲營造那個時代的氛圍,讓人快速進入一個情境里。“流行歌曲”,這個詞的出現也具有時代性,在上世紀70年代末,流行歌曲等于“流氓歌曲”,等于“靡靡之音”。于是在上世紀80年代初,出現了“通俗歌曲”這個詞。現在好多年輕人不知道為什么叫“通俗歌曲”,年紀大點的人可能了解,“通俗歌曲”其實就是流行歌曲,打一點擦邊球,就是因為流行音樂可能會被理解為不是太健康的歌曲,其實是一回事,現在又改回來了,還是叫流行歌曲,否則不能與國際接軌。這個時期的歌曲特點是,審美的多元化與創新形式的多樣化。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審美,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歌聲,這就是歌曲文化的特征。我本人就是在這個時代成長起來的。
【“西北風風源”】
我的創作是從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積累準備的,我從中央音樂學院畢業后,做過指揮、做過編配工作,寫過一些小歌。我真正接觸歌曲創作是1986年那場刮遍全國的“西北風”,我本人也算是那場風暴的風源之一。“西北風”為什么會出現?時代的需要。所以我們一直在思考,“西北風”的現象不是偶然的、也并不簡單,它是時代文化的標記,體現了人民的一種渴望。到了1988年,人們的生活水平有所提高,不再用糧票了,工資也有所提高,穿衣服也不是一個樣式一種顏色了,但是人們的精神依然是迷茫的,所以出現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樣的歌曲,它很不簡單,它是來自內心深處的吶喊。
“西北風”不僅僅是指西北地域的歌曲,我的那首成名作《我熱戀的故鄉》就不是西北風格的歌曲,用的曲調是河北梆子,我把它時代化了,揉碎了,用我的理解去寫,節奏也是當時時髦的迪斯科“哦……哦……哦哦哦哦……”再說這首歌的詞,“我的故鄉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澀的井水……忙不完的黃土地、喝不完的苦井水”。以前誰敢這么寫、這么唱?都是高唱“我的故鄉是最美的地方”。所以只有改革開放,尤其是思想解放才可能有這樣的變化:首先要敢于正視自己的貧窮!然后出現了極大的反差,“故鄉,故鄉,親不夠的故鄉土,戀不夠的家鄉水,我要用真情和汗水”,隨后最精彩的黃金切割點出現了,“把你變成地也肥呀水也美呀地也肥呀水也美呀,地肥水美……”如果倒退十年,不敢這么寫,人家會問“這也是歌曲嗎?”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歌曲。
這首歌很多人唱過,但是大家不太清楚,首唱其實是騰格爾,當時他剛畢業,來我家找我。那時兩家住一個單元,共用一個廚房一個廁所,我家是15平方米的小屋。那時他沒有胡子,還挺年輕的,用沙啞的嗓音唱著,我家鄰居是位上海的太太,我管她叫奶奶,屋子也不太隔音,騰格爾一邊唱著,就聽著隔壁“咯咯咯”地笑著。后來我問奶奶笑什么,她說這歌就像她解放前聽上海街頭要飯的人唱的一樣。這也說明,不管是歌詞還是曲調都特別生活。因此,騰格爾在首體舉辦的“新星音樂會”上唱起這首歌,一舉成名,火了!這也說明歌曲創作離不開歌手的個性演繹,當時李谷一很紅,大家都是她那種唱法,忽然冒出來騰格爾這種特別“干燥”的聲音,讓人印象太深刻了。
【“農村作曲家”】
在《我熱戀的故鄉》之后,我還寫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等“西北風”歌曲,這之后有很多人找我寫歌。有一天,有位導演找到我,想讓我為一個電視劇寫主題曲,這個電視劇的名字叫《籬笆,女人和狗》。當時覺得這個名字特別怪,導演說希望我再刮刮“東北風”。我拿著本子仔細地看,內容是非常感人的,講的是改革開放初農村的故事。那時給電視劇寫歌還不是那么風靡,我找到詞作家張黎老師,希望寫一種“意識流”的感覺,當年已經有了《一無所有》《雪城》這樣的歌曲。張黎很快寫出了詞——《籬笆墻的影子》,立意很獨特,有一種深意在里面,寫完發表后影響很大。細細咀嚼歌詞,“星星還是那顆星星喲,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山也還是那座山喲,梁也還是那道梁。碾子是碾子,缸是缸喲,爹是爹來娘是娘。麻油燈呵還吱吱地響,點的還是那么丁點亮,哦,哦,只有那籬笆墻影子咋那么長……”,有人開玩笑說這說的都是廢話嘛,但是絕沒有那么簡單,我看這個詞特別有一種感受,雖然它表面說的都是一種現象,卻表達了一種大家都有卻都難以言說的感受,所以引起了共鳴。歌曲創作絕對沒有那么簡單,不光是曲調優美就可以了,它一定得有思想性。當時有人說這首歌曲是打破沉寂的先聲,具有啟蒙意義。
當時還寫了《苦樂年華》《苦籬笆》等等,立刻又火了。錄像帶、錄音帶賣瘋了,磁帶賣了1500萬盒,這在現在看來是天文數字。從我本人來講,我覺得精神的受益者是我,我精神上特別滿足。有一次我到云南采風,在邊境的山上,聽到遠遠的山坡上一個年輕女孩一邊放牛一邊唱著“我的故鄉并不美……”那聲音在大山中回蕩著,我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雖然那個聲音并不太優美,音準也不是很準,但是卻能立刻勾起我對過往歲月的一種懷戀,和我對寫歌的“癮”來,這就是一種精神滿足。
【“會歌專業戶”】
寫完這一系列歌曲之后,我后來又連續寫了好多農村題材電視劇的主題歌,那時很多人就把我歸到“農村作曲家”、“農民作曲家”的行列。不久后,北京亞運會要召開了,亞組委的人找到我,說:“我們征會歌征了一年了,你也不積極,一首都不投稿。”那我說,我試著寫寫吧,后來就寫了幾首,其中包括《亞洲雄風》。
其實《亞洲雄風》的成功,不在于創作技巧的成功,首先是整個大平臺造就的,火炬在全國傳遞時都在放這首歌,連大街上的小孩都會唱“我們亞洲,山是高昂的頭;我們亞洲,河像熱血流。我們亞洲,樹都根連根;我們亞洲,云也手握手。”曲調、歌詞都簡單、好唱!另一個重要方面還是在于創新,我認為藝術的創新是最重要的,如果沒有創新我也走不到今天。這個歌火了之后,除了知道韋唯、劉歡演唱外,大家也在關心這歌是誰寫的?說是徐沛東寫的。有人說,不可能,因為他們印象中我就是“農民作曲家”。后來知道了我也能寫運動會歌曲,就又有好多人找到我,讓我寫運動會歌曲。我寫過“青運會”、“農運會”、“城運會”會歌,我又成了“會歌專業戶”。
有一天,有位老同志找到我,說讓我寫個“民運會”會歌,我那時真是寫傷了,說能不再寫會歌了嗎?那位同志說,“我們征集了一年,實在沒有好作品。這樣,你寫了,就定下來,就是會歌了。”我說我試試吧,但不是會歌,就是一首歌曲。我找到喬羽老師,后來就創作出那首《愛我中華》。歌曲與運動會沒什么關系,只有一句“健兒奮起步伐”與運動會稍有些關聯,這一句足矣。“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枝花,五十六族兄弟姐妹是一家,五十六種語言匯成一句話,愛我中華愛我中華愛我中華”,情感非常真摯。
最后,我想告訴現在的創作者,千萬不要概念化、形式化,這樣創作不出好歌曲。我們回顧一百年的歌曲,包括抗戰時期那些激憤、昂揚的歌曲,都是發自內心的、無可比擬的,是一種民族的洪流。把最普通的話寫進老百姓心坎里,這才是高人。所以《常回家看看》為什么大家愛唱,因為它樸實而簡單。我也經常在反思自己,我現在的作品說實話越寫越復雜,其實想來最難寫的恰恰就是最簡單的歌曲。現在的整個歌曲創作環境空前繁榮,一年的歌曲創作也有三五十萬,能夠聽到錄成聲音、成型的也有十幾萬首,傳播的渠道也非常之廣,有電視,有廣播,有唱片,有網絡,但老百姓還是不滿足,說沒有好歌。我想我們真應該好好思考,從歷史中找經驗,如何把握住時代脈搏,使自己在這個時代中保持不斷創新,做一位“弄潮人”。
(本報記者張悅根據徐沛東在第三屆中國宜昌鋼琴節所作的《歌曲的創作回顧與思考》講座錄音整理)
(編輯: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