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季平:腳上有多少泥土 和老百姓貼得就有多近
“這么多年了,我的創作一直沿著一條軌跡在走——到老百姓中去,要寫出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東西。只要工夫下到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民間音樂,其實都在閃光,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坐在自己家的小院里,中國音協主席、西安音樂學院院長、著名作曲家趙季平平靜而溫和地向記者講述自己對藝術創作的理解。
一番看似簡單的話語背后,是并不簡單的數十年對民族民間音樂的執守與傳承,從這份執守中,也許能破解這位土生土長的陜西音樂家,何以擁有讓民族音樂席卷世界的魔力——1984年以來,趙季平為電影《黃土地》《紅高粱》《菊豆》《大紅燈籠高高掛》《秋菊打官司》《霸王別姬》《大宅門》《喬家大院》等影視作品作曲,多次在國內和國際電影節上獲獎。回顧他過去的多部音樂作品,無論是氣勢磅礴的交響樂,還是流傳甚廣的影視主題曲,善于運用民族樂器表達傳統戲曲及民歌元素,已成為眾人眼中的獨特標志。“要深入生活、深入老百姓”是趙季平一直強調的創作準則。
與張藝謀陳凱歌同住陜北一個月 寫下《黃土地》主題曲
如果硬要說自己的創作有什么訣竅,趙季平說,那就是每次創作以前都要到生活中間去體驗,“這種體驗和深入生活不是你到一個地方,走馬觀花式地到處看看就可以,而是要‘下馬看花’,要和老百姓心貼心,去發現寶貴的藝術源泉。就像當年我們拍《黃土地》,住在陜北農村不是一兩天,而是一住就是一個多月”。
電影《黃土地》是趙季平揚名的起點,也是與張藝謀、陳凱歌的合力之作。當年,這三位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家,一同踏上陜北的土地,“到陜北的時候,天氣已是零下20多度,非常冷。我們每天坐一輛很破的面包車,就住在老百姓最簡陋的窯洞里,土坯火炕,上面鋪的席都已經燒出了窟窿。自己點煤燒炕,褥子是從老鄉家借來的,可能很長時間沒有洗過,被面被里都是黑的”。
提起28年前的那次體驗,趙季平至今還很激動,“很苦,很難,這樣去體驗生活,也許是現在年輕演員無法想象的,但就是這樣的生活,讓我們真正了解了創作的方向,更激發了創作的熱度和激情。那段日子,每天大家除了趕路以外,就是在老百姓的窯洞里聽民歌,去聽老百姓拉家常。這樣的起步和到生活當中磨礪,對創作大有好處”。
也正是在那次采風中,趙季平與中國民歌大王賀玉堂相識,“當時賀玉堂還只是當地法院一個工作人員,當得知有人要來聽自己唱歌,賀玉堂非常熱情,我們幾個就在賀玉堂家的院子里,聽他演唱。在小窯洞前,他一直從下午唱到天黑,還說如果可以,能夠連著給我們唱三天三夜。當時我們就覺得非常興奮,紛紛說,這樣的民歌手,這樣的陜北民歌,應該在影片中有展現!”
趙季平后來由此創作出電影《黃土地》的音樂。他說,《黃土地》中大量使用了西北地區粗獷豪放的音樂元素,使樂曲和張藝謀蒼涼的鏡頭相得益彰。這部電影的成功,也讓趙季平更加堅定了創作源于民間、源于老百姓的理念。
踏遍三秦大地的苦與甜 “我一直在追尋一條創作軌跡”
其實,在生活中尋找藝術靈感,趙季平在很久以前就開始實踐了。從西安音樂學院畢業后,趙季平被分配到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當時的他,抱負很高,并不愿意留下,但父親趙望云告訴他,戲劇團體很好,“父親跟我說,我雖然學了很多音樂的專業知識,但是對傳統了解太少,要到民族民間音樂中去學習,把中國傳統的東西學好,后來證明父親是對的。我在戲曲研究院待了21年,在戲窩子待了那么長時間對我的影響非常大。因為我了解了傳統音樂,就了解了音樂的母語”。
在戲曲研究院工作期間,趙季平第二次來到陜北——第一次是在他讀初中時,西安音樂學院附中開門辦學,組織學生到延安深入生活,“待了一個多月,聽了不少陜北民歌”。
當再次踏上陜北的土地,趙季平得以真正了解、鉆研讓他鐘愛一生的民族音樂,“我當時和戲曲研究院的同事們送戲下鄉,演出一般都在晚上,白天就有很多時間,我就跑去觀察地貌,觀察當地老百姓的生活,聽民歌手的演唱,跑了陜北的12個縣,冷不丁走在山中,就能聽到當地老百姓的歌曲,那種感覺非常好!”
如今回憶起來,趙季平感懷當時聽從了父親的意見,“去老鄉家,雖然條件艱苦,但你可以找到很多樂趣。你可以靜下心來學習他們的歌曲,去聆聽,去了解這個社會最真實的生活,學習民間的藝術,這就是一種積累”。
他因此提到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講話》的核心就是文藝應該深入生活,文藝工作者應該到生活中去。藝術創作源于生活——這是我們藝術工作者的法寶。就藝術家來說,離開了自己生長的土地,離開了火熱的生活,創作出來的作品生命力是必然會減弱的。我這么多年來,一直在追尋一條創作軌跡,這個軌跡就是‘生活是創作的源泉’”。
趙望云 趙季平 趙麟 祖孫三代傳承延續著同一個藝術觀
在村頭、在田間、在山坡上聽民間藝人唱戲、唱歌,成為如今趙季平津津樂道的美好回憶。“民歌本身就是在這樣看似貧瘠的土地上,生發出的一種從心底流淌出來的歌子,它有愛,有恨,有對生活的贊美,這些感觸都是從我深入農村和當地老百姓溝通中形成產生的,在藝術上,我與民族音樂的血脈貫通了;在情感上,我與普通百姓和人民的心緊緊相連,我知道他們想什么,需要什么。這些情感成為我所珍視的,并且在我隨后的創作中體現”。
趙季平說,自己“創作要到老百姓中去”的藝術觀,形成于家庭的耳濡目染——趙季平的父親是長安畫派的奠基人趙望云。“我雖然沒有子承父業,父親卻是我登上樂壇的指路人。父親曾經坐著馬車,走遍大半個中國,背著干糧和水前往一個個山區,只為畫畫。他的這種經歷,對我影響很深”。
如今,趙季平很多作品都是反映老百姓的,反映普通人生活的。他說,自己從來就沒有脫離這塊土地,他從父親那里承襲的藝術觀,也深深影響了他的兒子——著名作曲家趙麟。不久前,為了創作大型組曲《蒙古傳說》,趙麟在內蒙古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音樂人的使命感 讓民族音樂找回自信
幾乎每一個見到趙季平的人,都會對他有這樣的印象:這是個內斂、低調的作曲家,這也是個思維活躍,擁有事業激情和夢想的音樂人。
解讀對創作充滿激情的源頭,用趙季平自己的話說,“我是民族音樂的兒子,也是人民的兒子,所以,每當我從事創作,眼前就浮現出他們的身影和期盼的眼神。這就是我為什么一直堅持做民族音樂,熱愛民族音樂——我是中國人,我愛自己國家的傳統文化,我們要守護好自己的精神家園”。
這些年,趙季平一直致力于弘揚中國的民族民間音樂,除了諸多耳熟能詳的影視音樂作品屢獲大獎,他還曾走出國門,走進柏林森林音樂會、維也納金色大廳、美國卡內基音樂廳等世界頂級的音樂殿堂……他的一系列音樂會,讓中國民族音樂的旋風席卷世界。
趙季平說:“我也知道,現在不少年輕人更喜歡外國的音樂文化,對民族音樂不感興趣,這從根源講,是一種對民族文化的不自信。”趙季平因此認為,作為中國音樂人,應該擔負起自己的使命,“隨著音樂形式的多元化發展,中國民歌發展確實存在緊迫性,如何保護和傳承原汁原味的中國文化,這是國內音樂人應該關注的”。
身為全國人大代表,趙季平告訴記者,自己不久前參會遞交了一份建議,建議對未成年人加強傳統文化教育,“現在孩子一睜眼就是韓流明星、日本漫畫、歐美音樂,中國傳統文化反而往往為他們所漠視,這讓我很擔憂。外來文化的影響正在使本土文化逐漸淡化,與之相關的是學生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取向也發生著較大的變化”。
趙季平因此建議,各級政府及教育部門應有序編寫傳統文化教材,教材內容應體現民族精神、哲學思想、倫理道德、理想信仰、是非觀念、行為習慣等傳統文化精髓和價值,實現在塑造傳統文化的殼的同時,更注重于塑造傳統文化的魂,“需要從年輕人那里,把中華民族文化的精髓傳承下去,繼而創新”。
(編輯:歐陽文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