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李亞威從深圳到楚雄,用鏡頭記錄彝族文化 讓好東西活下去
拍攝電影《蕎麥花開》時,李亞偉(中)在給當地群眾演員說戲。
文化的瀚海,總有一些散落的珍珠,雖有璀璨光華,卻遺憾地不為世人熟知。有的藏身民間,只能在寂寞中綻放美麗;有的遠隔重洋,距離讓尋常百姓難睹真容;有的流失散佚,因無人問津而跌落消亡的深崖。
所幸,有一群人甘為采珠客。他們四處奔走、竭力挖掘,將這些滄海遺珠采出蚌殼、傳之于世,讓更多人感受文化的魅力。他們的努力,不只延續了文化命脈,更在時代潮汐中繪制出愈加絢麗的文化圖景。
本版今起關注“美麗中國人·文化傳播者”,首篇為您講述一位導演13年的“彝族情結”。
——開欄的話
13年的光陰,該怎樣丈量?是年齡的疊加,是金錢的累積,還是職務的升遷?
有一個人給出了不同的回答:搶救、挖掘、保護,用鏡頭記錄下瀕臨失傳的彝族文化與彝家風情。彝族文化,成為她13年來的生命基調。一部部紀錄片,讓廣東深圳到云南楚雄的距離,從此不僅是地圖上的標注。
這個彝族鄉親口中的“阿表妹”,就是導演李亞威。
執著
“阿表妹”長期在泥土里打滾,用眼睛搭一座通往觀眾心里的橋
弦子彈起,笛聲悠揚,云南省牟定縣鳳屯鎮臘灣村的彝族老人跳起瑪咕舞,步態輕盈,神情優雅。已經沒有人能說清瑪咕舞的起源,李亞威花了10年時間,跟蹤拍攝制作了紀錄片《臘灣舞者》,第一次讓彝山外的觀眾看到了這種充滿原始宗教氣息的奇異舞蹈。
“李亞威沒少遭罪,拍這片子要到海拔2000多米的山上去,她有高原反應,愣是找兩個人給架上去了。”村委會主任李國森的話里,半是心疼,半是感慨,“這人敬業,山山水水都要走到,一個鏡頭連續拍三四次還不滿意。”
這也難怪,大山深處的彝人過去哪見過鏡頭和導演?有一次,李亞威要拍100多只羊在山上的鏡頭。村里人說,一袋煙工夫就能趕上去。可兩個小時以后,卻只見4只羊。
“羊呢?”李亞威問。
“回家吃飯去了。”村里人答。
“兩個小時之內,如果不把羊趕上來,我跟你沒完。”李亞威火了。
“她一拍片就進到片子里去了,容易急。”李國森說,來村里的次數多了,村民們摸透了李亞威的脾氣,反而喜歡上了這直爽的性格。
跟拍大姚縣桂花鄉暑立里村,李亞威同樣用了10年,以村民打籃球的故事折射時代變遷:從藤條、布條、豬尿泡做的球到正規的籃球,從村民們步行放羊來打球到騎著摩托車來打球,從1個棍刨棒刮的土籃球場到3個燈光水泥球場,從老村長常常上場到后來他打不動了。“暑立里村離縣城150多公里,要翻兩座大山才能走出去。10多年前,生活條件差,李導從不喊苦。她每次來都住我家,我母親去世前,還叨念她,后來她來了,就到墳上祭拜……”老村長的兒子魯偉聰說。
這個10年,李亞威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阿表妹”,將自己完全交給鏡頭中的彝山。“只有長期在泥土里面打滾,才能拍出真情感。”李亞威說,“我的紀錄片不是居高臨下地告訴觀眾這里有什么,我只是用我的眼睛搭一座橋,通到觀眾心里。”
2011年以來,紀錄片《中國有個暑立里》先后榮獲第二十六屆中國電視金鷹獎“優秀電視紀錄片獎”、意大利米蘭第二十九屆國際體育電影電視節榮譽獎等10項國內外大獎。“我只是堅持了,不堅持就拍不到10年的變化。”李亞威說。
艱難
自費拍片、存折曾只剩10元,為接文化“金條”,多辛苦都值
李亞威與楚雄彝族自治州結緣,還是13年前的事。
2000年,她受深圳市委宣傳部派遣,到楚雄創作一名深圳掛職干部先進事跡的劇本。楚雄州委宣傳部的領導提出,能不能順便給楚雄拍一部民族風情專題片。李亞威感受到了楚雄的誠意,可是20集的專題片楚雄只拿得出80萬元經費,這個片子要怎么拍?
“不能拿兩臺機器晃蕩晃蕩就完了。”李亞威只得自己想辦法籌錢。她放棄了自己的報酬,拉來30多萬元贊助,還把自己的8萬元存款也投了進來,存折里只剩下10元錢。
大姚縣曇華山海拔3000多米,是楚雄州彝族風情最濃厚的地區之一。李亞威來這里拍攝時,得了重感冒,卻頂著高燒硬扛。工作人員回憶說,將她抬下山時,她還在迷糊中念叨,“如果我不行了,把我深圳的房子賣了,一定要拍完這部片子。”
“那些年,好多電影、電視劇本我都沒法拍,心不在那兒。楚雄的民族文化消耗了我的精神,占據了我的心。黃昏時,我看著深圳的出租車燈,就會想起楚雄的火把節。所以,我只能接一些小項目,賺點小錢,然后帶著錢趕緊回楚雄。”這番話,李亞威說得毫不后悔。
當李亞威拍的素材足夠剪出20集片子時,楚雄州開始不斷提醒不要拍了,錢不夠了。“多出來的部分我想辦法!”李亞威唯一的要求是要坐宣傳部長那輛車,“因為司機熟悉山路。如果路走岔了,時間就耽擱了。”
“許多傳統民族文化消亡得太快,就像丟金條,一根一根快速地跌落。我聽說了,看見了,就想用盡全力把它們接住……”最終,李亞威剪出了41集大型人文風情紀錄片《火之舞——告訴你一個楚雄》。
“有一天我們都會沒了,但是這些東西會留下來,長久地活在我的片子里。”李亞威感慨,“這么多年似乎一直在找錢,雖然辛苦,但是值得。生活,只要你對得起它,它就會對得起你。”
心憂
拍過的40多位老藝人大半去世,傳承彝族文化重在培養后繼者
武定縣老木壩村的文化室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里面有書、有電視、有DVD,那是李亞威2006年在這里拍攝電影《油菜花開》時,看到村里人文化生活貧乏,個人捐資2.1萬元建起來的。
在李亞威看來,文化要為人服務,更需要人來傳承。“我在楚雄拍過40多個老藝人,如今只剩十來個了。”李亞威很著急,“如何讓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長久延續下去?培養繼承人很重要!”
2009年,李亞威去武定縣為電影《蕎麥花開》挑選演員,正巧趕上當地舉辦羅婺國際民歌節,放牛羊長大的16歲姑娘瑪嘉加朵干凈的聲音讓人精神一振。李亞威把瑪嘉加朵帶出大山,帶到深圳,不僅陪她視唱練耳,還教她學文化、學朗誦、學舞蹈。
“她每年都有半年時間在深圳,我一般讓她隨意地演唱,也帶她回到彝族地區采風,再量身制作歌曲。”李亞威個人出資90多萬元,為瑪嘉加朵發行了音樂專輯《山間回聲·瑪嘉加朵》,還拍了音樂電視《火塘·阿朵瑪西》,將楚雄好聽的民族音樂傳播到國內外。短短4年時間,瑪嘉加朵已經成為楚雄州民族藝術劇院出色的歌唱演員。
楚雄州民族藝術劇院彝劇團演員楊智蘋也是李亞威的“學生”。“李導說,小劇種沒有傳承,很快就會消亡。我們彝劇團目前沒有一個彝族導演,怎么行?”楊智蘋說,去年11月,李亞威將她接到深圳,教她說普通話,請老師給她上臺詞課。接下來,李亞威還將帶她一起回楚雄排演彝劇。
彝山深處,課間操時間,臘灣小學的孩子們圍成一個個圓圈,隨著音樂有模有樣地跳起了瑪咕舞。
“李亞威來拍《臘灣舞者》時,村里會跳瑪咕舞的人已經很少很少了。”李國森說,李亞威就跟縣里的文化部門反映這個情況。2006年,縣里撥款開辦了兩期瑪咕舞培訓班,有近百人參加了培訓,好些還是周邊村寨趕來的。
聽著瑪咕舞的曲調從校園里傳出,年近八旬的起福秀笑了。起福秀的老伴起萬福12歲開始跳瑪咕舞,2002年第一次出現在李亞威的鏡頭里,隨后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2011年底去世。起福秀說,“老伴兒不在了,可我還在,很想李亞威再來家里坐坐。”
(編輯:偉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