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巴金的最近十年
不愿放下手中的筆
從九十年代初開始,巴金幾乎每年春末夏初,都要到杭州西子湖畔去療養一個時期,直到1999年春節前后,因疾病加重,無法離開上海華東醫院,從此再也不曾去過杭州。
在杭州雖說療養,實際也和在上海家中一樣,每天趕著把八十年代后期就抓緊做的《巴金全集》編讀
工作,一卷又一卷地審校,還每讀完一卷,就寫成一篇“代跋”;并由此通過與責任編輯王仰晨(樹基)通信形式,敘述當年寫這些作品時的心情,抒發對每一卷內容有關的人事懷念,既可以看出作者今天對這些作品的評價,更有助于讀者對這些文章背景的了解。
但也正是由于在完成《隨想錄》一百五十多篇寫作后,巴金仍不曾放下他那堅強的筆桿,他在九十歲(1994)以后身體確實越來越顯得衰老了,不僅頭發全白,他那老年性慢性支氣管炎更加嚴重,“文革”結束后不久就患上的帕金森氏病更使他行動受到影響,連筆也愈來愈不聽使喚;同時由于身體嚴重缺鈣,引起胸脊椎骨折和體位性血壓波動。他在八十年代中期還可以站在特制的圈車里走動,而現在只好坐在輪椅上過日子;當然,每天幾乎有一半時間還是躺在床上。
生活狀態盡管如此,他還是在輪椅上架起一塊木板,當作書桌,顫顫巍巍地寫出一篇篇短文。這些短文中,特別令人難忘的是《最后的話》、《沒有神》和《講真話》三篇。《最后的話》是《巴金全集》第26卷,即最后一卷的一篇“代跋”,它先發表在巴金主編的《收獲》雙月刊上。在它發表后,巴金又寫了《講真話》一文,說他寫《最后的話》是“希望讀者理解我。我這一生是靠讀者養活的。《全集》出了二十六卷,但是要我自己看,至多只有一半可以流傳。……我現在雖然走在生命的盡頭,但是……我是主張人要有理想,要面向未來,人不僅要顧自己,還要顧子孫。……”
《沒有神》文字更簡短,就這么幾句話,但反映出巴金內心對過去的痛苦,與對未來的真誠與堅決:
“我明明記得我曾經由人變獸,有人告訴我這不過是十年一夢。還會再做夢嗎?為什么不會呢?我的心還在發痛,它還在出血。但是我不要再做夢了。我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人,也下定決心不再變為獸,無論誰拿著鞭子在我背上鞭打,我也不再進入夢鄉。當然我也不再相信夢話。
“沒有神,也就沒有獸。大家都是人。”
近一千萬字的《巴金全集》在1994年春末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正式全部出版。
在《巴金全集》出版后,人們以為巴金過了九十歲生日,對自己的寫作生活總該告一段落吧,出人意料他與他的責編王仰晨又掮起了另一個重大任務:編輯出版《巴金譯文全集》。把自己幾百萬字的譯文重新整理出版,原是巴金的一個心愿,經王仰晨提出,他當然答應,但卻拖延了一些日子。恰好那天老友黃源來訪,兩人談起當年在魯迅、茅盾身邊,共同投身于《文學》和《譯文》這兩本雜志的編輯工作的情景,禁不住引出許多話題來。當黃源知道巴金怕過去譯法有誤而在出版《巴金譯文全集》時無法一一改正時,便說:“你的翻譯作品,也是你一生工作的重要部分,讓人民文學出版社幫你整理出版,是件好事,你來不及一一校讀,每一卷寫一篇代跋,交代一下當年工作背景,就足有史料意義了。你目前無法重讀,也就讓它保持原來面目吧。”巴金這才又鼓起干勁。三年以后,1997年10月,巴金把剛出版不久的《巴金譯文全集》精裝本十卷,在杭州西子湖畔贈給前來送行的黃源。黃源這時也有九十多歲了,興奮得兩眼露出晶瑩的淚珠,翻開第一卷第一頁,見到了巴金請他侄女李國#代為題簽的幾個字:“河清兄,第一次樣書。”下邊是巴金在上午就親自把著自己顫抖的手寫的“巴金”二字。黃源說:“上次《巴金全集》是你的一半,現在《譯文全集》也出版了,那是你的另一半。這樣,就是一個完整的巴金了!”
說實在的,那時帕金森氏病已使巴金很難自己握筆,寫成一篇完整的文章了。《巴金譯文全集》中的代跋,不少篇章是靠巴金口述,由李小林記錄,然后由巴金修改定稿的。有時小林來不及記錄,則由侄女國代理。但這些代跋,仍完全是出自巴金內心的。十卷譯文集,就有十篇“代跋”。它們和《巴金全集》中二十多篇“代跋”一樣,反映了當年巴金譯成這些作品過程中的心境和情景。比如第一卷代跋,敘述怎樣把克魯泡特金《我的自傳》翻譯成中文時,巴金就禁不住想起六十多年前老友吳克剛對他的幫助;同時也很自然地引起他對另一個朋友汝龍的懷念。在寫第二卷代跋時,巴金難忘的是當時在文化生活出版社,與麗尼、陸蠡兩位友人怎樣分工,完成《屠格涅夫選集》的翻譯工作。在第三卷代跋中,想到的是《處女地》在印成后帶回到上海時情景,當時抗戰剛勝利,而友人陸蠡卻已遭日寇殺害。到六十年代初期,曾下決心改譯《處女地》,卻因忙亂沒有完成,直到“文革”期間受盡迫害,最后下了“敵我矛盾作人民矛盾處理,不戴帽子,作翻譯工作”的結論,而家里書房仍給封閉著,只好坐在汽車間樓上的小房間里重譯這部“四舊”。到了1978年,《處女地》才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而這時老友麗尼也已去世多年了。
除了八十年代完成的《隨想錄》這部劃時代的著作,和九十年代以巨大精力編定的《巴金全集》和《巴金譯文全集》外,他在九十年代出版的書,還有《巴金書信集》、《巴金七十年文選》、《家書》、《沒有神》、《再思錄》、《巴金美文精萃》、《十年一夢》、《巴金談人生》等。這些書從各種不同視角,展示了巴金各個時期的感情和思想。在1995年為《再思錄》寫的序中,他曾說:“躺在病床上,無法拿筆,講話無聲,似乎前途渺茫。聽著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響樂,想起他的話,他說過:‘如果你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歡樂,你就到人民中去吧,你會相信在苦難的生活中仍然存在著歡樂。’他講得多好啊!我想到我的讀者,這個時候,我要對他們說的,也就是這幾句話。我再說一次,這并不是最后的話。我相信,我還有機會拿起筆。”
應該說,巴金在新世紀來臨的前夕,盡管病殘體衰,捏筆困難,不論坐在輪椅上,還是躺在床上,始終不曾想到過要把筆放下。
迎來了新世紀
坐在輪椅上的巴金不曾忘記社會上發生的每一件大事。1999年以前,不論在上海,在杭州,在家中,在醫院,他每天傍晚總是收聽收看電視廣播節目。除了把所有重版書稿費一律匯向中國現代文學館外,他還把新寫文章的稿費也積聚起來,不時捐獻給發生洪、澇或地震的災區人民。他一看到災區受困,就請上海作協陸正偉送去一份并不留自己名字的捐款,連1998年四月第四屆“上海文學藝術獎”他獲“杰出貢獻獎”得到的一筆巨款,也用“一個老人”的名義捐給了災區。同時他還十分關心貧困地區的教育事業,他幾乎每年都給“希望工程”辦公室捐款幾千元或幾萬元。
他繼續向有關單位捐贈藏書。1997年5月6日下午,他還破例走出家門,到上海圖書館觀看即將舉行開幕禮的新館。他過去已給上圖捐贈過7000冊外文書籍,這次又請侄外孫李舒在家里為他整理出4000多本珍藏的外文圖書,這些書幾乎每本扉頁都有巴金的英文簽名,其中有俄文版果戈理《死靈魂》、法文版盧梭《懺悔錄》,還有一套十卷本的俄文版《托爾斯泰選集》,都是巴金平時愛不釋手的寶貝。據《與文化名人同行》作者、在上圖工作多年的肖斌如說,那天巴金由小林、小棠陪伴著坐汽車來到淮海中路上海圖書館知識廣場,停車后,從車內出來,坐上輪椅。館長馬遠良上前向老人家獻花,表示歡迎。巴金說:“我是一個中國作家,應該為我們國家的圖書館作點貢獻。”小林、小棠把輪椅推到目錄大廳,吳建中副館長就在一臺電腦上操作。巴金看到自己所有著作都在銀屏上顯示出來,禁不住笑了。輪椅從一樓推向三樓,讓巴金看到了圖書館每個房間里讀者找書、查書、讀書的場面;最后來到“中國文化名人手稿館”,巴金看到許多他所熟悉的作家手,和他自己過去寫下來的一些字跡,由此引起了對往事的懷念……這次出行,也許可以說是巴金最后一次對外單位的訪問。
1998年,巴金發表了他的最后一篇抒情散文《懷念曹禺》。這是繼《懷念蕭珊》之后,巴金晚年散文中的又一株枝葉共茂的大樹。巴金坐在輪椅上,對小林苦笑著說:“我還想寫一篇回憶西諦(鄭振鐸)的……”但是就在這一個時刻,1999年春節前幾天,巴金的健康進一步惡化,突然發高燒,患上肺炎,頭腦昏昏沉沉。華東醫院醫師立刻把他轉到重癥監護病室進行搶救,因痰塞呼吸道,不得不把氣管切開——從此,巴金再也無法說話了!在手術治療過程中,因防細菌感染,醫院嚴格規定,除了家屬和護理人員,謝絕一切客人前去訪問,連平時至少每周都要去探訪一次的胞弟李濟生,也是直到三個月后,險情過去病人重返正式病房,才準許他前去看望。
巴金見到濟生,仍禁不住露出一層笑意,但無法更明確表達他的內心激動。濟生忙說:“你吃力不用講話,還是聽我說吧!”他就把這一時期幾位老友經常打電話問他病情的情況告訴他;同時還把外地及海外友人來信摘要念給他聽。濟生深知四哥最重友情,他的朋友最多,雖在重病中,仍十分想念他們。去年春夏巴金去杭州休養,臨行還關照濟生去問候正住在華東醫院治病的柯靈與羅洛,而今羅洛已不幸逝世;柯靈雖已暫時出院,哪知另一個老友王西彥也住進了華東醫院。濟生記得西彥曾幾次向他表達對巴金的關心,他們是在“文革”中患難與共長達十年的難友啊!當然,此時濟生不可能預料到西彥、柯靈不久即先后離世,他只能轉達兩人對巴金的問候之意。說著話,見巴金又昏沉沉想睡了,便離開了病房。
隔了兩天,濟生又去病房看四哥,恰好小林正守候在巴金病榻邊。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讀到的張光年在《滬蘇日記》一文中說的幾句話:“回想四月初巴老心情不好,拒絕吃藥……”就忙問小林是怎么一回事。小林說:“爸爸在險境過去,病情稍趨穩定后,從昏睡中醒來,看到自己眼前處境,覺得自己沒用,一切全聽別人擺布,有違自己心愿,確實曾感到十分煩躁不安……”他明白了,四哥似乎又經歷了一次艱難的自我掙扎,終于又恢復過來了。
現在,巴金已不能像過去那樣按時看電視節目了,但小林她們仍讓他聽錄音,為他放音樂。小林還特地打電話給音樂知音、家中藏有大量錄音帶的作家趙麗宏,請他幫忙。小趙很快給巴老送去二十盤錄音帶,其中有貝多芬、肖邦、李斯特、舒伯特、拉赫瑪尼諾夫等人的作品。
巴金終于和千萬讀者一起迎來了21世紀。在1999年新年,巴金和冰心、蕭乾等相約共迎新千年到來,但冰心、蕭乾兩位老人臨時撒手歸去。這件事巴金并不知道,誰也不想告訴他,怕影響他的健康。他在動手術前,曾想請家屬用手機與冰心通話,家屬只好推說醫院與外地通電話有困難。這件事就這樣打發過去了。
而今,巴金百歲大壽來到了。老人百年耕耘,果樹遍地,在我們享受他的豐盛收獲而感到無限歡愉時刻,我們自己該怎樣挺起腰來奮發圖強呢?(徐開壘)
來源 2003年11月23日 文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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