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藝術報》發表孫家正新作《春雪》
《春雪》
一
連續多天的霧霾,灰蒙蒙,陰沉沉,與人賭氣似的憋著,憋得人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憋著,憋著,終于憋出一場好大的春雪來。
天亮得似乎提前了許多,老人起床后才明白,原來是積雪映照所致。窗外望去,地,雪白雪白,天,湛藍湛藍。推開窗子,一股清新的、涼爽的風撲面而來。他本能地掖了一下外套,接著,便忍不住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雪后的空氣,直覺得潤心洗肺,爽腦怡神,就似熱極了、渴極了的盛暑里,喝下一口家鄉那冰鎮的酸梅湯。
五歲的小孫女妞妞,平時老愛賴床,聽說下雪了,一骨碌,自個兒爬了起來,胡亂地穿了衣服,便吵著鬧著,要爺爺帶她去對面小公園里去堆雪人。
早飯后,這爺孫倆踩著積雪,便興致勃勃地出了小區。腳下的積雪吱吱地響著,輕脆而有節奏。妞妞開心極了。老人看妞妞在雪地上歡快地跑,就似小鳥在白云里飛。街上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有的弓著腰,急急匆匆而又小心翼翼地忙著趕路,有的人則不緊不慢,一邊溜達,一邊欣賞雪景,還有的人大概專門奔著這難得的空氣才出來的,只見他們舒臂張胸,仰天俯地,在做著深呼吸。一場春雪,讓多天來籠罩大地、壓抑心頭的霧霾一掃而光,這個繁華喧囂的都市,一下子變得潔白、寧靜而富有生機。
他們顧不上細看這雪后的景色,徑直走向十字街口,那兒拐個彎便是他們要去的小公園了。
走著走著,妞妞忽然地放慢了腳步,悄悄地拉了拉爺爺的手。老人駐足望去,只見街口一側的小土堆上,站著一個大約也就七八歲模樣的男孩。那男孩敞著亂蓬蓬的頭,上身穿一件臟兮兮的,長到膝蓋的棉襖,下面是條薄薄的單褲,腳上一雙老式的膠底球鞋也已破爛不堪。男孩面前放著一只豁了邊的破盆子,里面有少許紙幣和硬幣。男孩身后的地上,蜷伏著一個衣衫襤褸,懷抱雙拐的男人。行人往來,陸陸續續,多數人視而不見,只是經過時,悄悄地加快了步伐;有的人瞥上一眼,搖搖頭,繼續行路;還有的人,似乎甚為不屑,連頭都不轉過去,散步賞雪,悠然如常。老人認為,這不能責怪人們的麻木和冷漠,這類利用兒童和殘疾人騙錢的伎倆,早已屢見不鮮。媒體曝光,清理整頓,屢禁不止,公安、城管為此很傷腦筋。話雖如此,但每次見到此類情景,老人的內心便不免有些糾結。
二
老人出身貧寒,當然知道生活的艱辛。大學畢業后,他分配到部隊,給首長當了秘書。“文革”時,又隨首長到地方工作。一年春天,他們那個地區出現了大批的乞討農民。首長要求各地立即查明情況。老人永遠都不會忘記,當他把匯總的簡報交給首長時的情景。各地的匯報不約而同,幾乎一致說,當前,本地形勢一片大好,人民安居樂業,乞討乃是鄰省某地流入的農民。還說,春季外出乞討是那個地區的傳統,許多農民已習慣以乞討為職業。首長看了匯報,臉色鐵青,“刷”的一聲,將簡報甩在地上,罵道:“胡說八道!乞討為業?還傳統!老子讓這幫飽漢不知餓漢饑的兔崽子統統轉業,也改行討飯去! ”老人當時只有二十多歲,但他完全理解了首長的心情。首長是全軍著名的戰將,參軍前也是個苦孩子,幾乎餓死在討飯途中。
改革開放以后,首長已經離休,他也轉業到地方,還在東部沿海的一個地區做了領導。他工作的那個地區屬于全國先富起來的地方之一。全國到他那兒參觀學習的人,絡繹不絕。對此,他頗感驕傲,甚至有點兒得意。直到有一次一個老同學的一句話對他頗有刺激,讓他清醒了不少。這是他大學時的一個同學,畢業以后支邊,并在那個地區當了領導。有一次,這位同學率團到他這兒參觀學習,考察了幾天,說了不少肯定和贊揚的話。再三問有何不足,同學拉著他的手,悄悄告訴他,邊區基層來的同志私下有點議論,有人說這兒是“天堂一樣的生活,薄紙一樣的人情! ”
有一次,他去看望老首長,談起此事,老首長沉思良久,沒有批評他,卻嘆了口氣,自責地說:“我們對不起邊區老區的人民啊! ”以后,每次去看望。老首長總是反復叮囑他:“富裕的地方,要多關心貧困地區! ”還特別提醒他“富裕地區也別大意,再富的地方,也會有窮人。富窩里的窮日子更加難過喲! ”
后來,他們那個地區成為全國對口支邊扶貧的先進。在本地區,也對貧困農戶進行了全面的排查,并率先將城市最低生活保障的做法推廣到了農村。
又過了幾年,老人也退休了。退休后,他又去看望老首長。不過,不是去家里,而是去首長的墓前。首長臨終時,向組織上提了個請求,他說:“俺當兵打仗,東奔西跑一輩子,死了告個假,回家看看窮鄉親,陪陪俺那苦命的娘。 ”
老人發現,老首長的家鄉也真是窮得可以。改革開放都這么多年了,農村草房還占半數以上。鄉長倒是熱情得不得了,陪他參觀,留他喝酒。鄉長告訴他,這里,原來窮得叮當響,近幾年可以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溫飽早已不成問題,很多人家還有了存款。過去,村干部每到春季,就得領著村民外出討飯,現在是領著到城里打工去了。
談到老人工作過的那個地區,這位鄉長朗聲說道:“呵呵!那可是個天堂般的地方呵!從前,俺這兒的老百姓,差不多年年春荒都要去你們那兒討生活啊! ”老人恍然大悟,對老首長當年甩簡報時的心情更能夠體會了。
老人退休后常常愛回想當年這些往事,并非因為人老懷舊,而是他真的很想念老首長。老首長沒多少文化,脾氣也暴躁,但是,他對老百姓可是情真意切,特別是對于平民百姓的苦難,有一種本能的敏感和發自內心的不忍。這一點讓他終生難忘。他自認為,沒有辜負老首長,自己從來就不是那種富而忘貧,薄情寡義之人。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他在任時,這方面口碑不錯;退休多年,地震捐款、災民救濟、希望小學這類活動,老人也從未落后過。
唯獨這“乞討”問題,讓他煩惱,讓他糾結,讓他左右為難。兒子說,此類事相當復雜,經濟以外,還有法律及管理方面諸多問題,你操不了這個心。兒媳婦生性善良賢惠,也勸他:“爺爺,你扶貧幫困,我們都支持,可現在騙子太多,咱也不能花了錢,反而被人笑傻呀!”老人覺著,這些話都不無道理。加之,詐騙、“碰瓷”之類的事聽多了,有時,自己也犯疑惑,如今,政策好,掙錢的門路多得是,有的人拾荒撿垃圾,也可養家糊口。討飯要錢,不是騙子,大概也是好吃懶做吧!不過,這些想法閃過之后,老人不由得又會自責起來。特別是一想到老首長,心里便很不是滋味。一面是發展變化、目不暇接的新事物,一面是亂七八糟的煩心事,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轉型期難以避免的現象?環境、風氣竟如此地移人性情么?老人自感真的有點疲乏、無奈,力不從心了。像自己這般經歷的人,尚且如此,那么,年輕人,特別是蜜水里長大的孩子們,又將如何呢?想到這些,老人便不由得憂慮起來。
三
憂慮歸憂慮,現實歸現實。開始,老人只是覺得自己難以適應這個變化的世界。繼而,發覺自己,其實,也正在不由自主地變化著。譬如乞討這類原本簡單的事情,如今真假混雜,讓他心煩意亂,糾結不已。聽多了,見多了,感覺也就漸漸地麻木了,遲鈍了。再說,自己老了,退了,哪里還管得了這些煩心事呢。于是,碰著了,也只得狠狠心,就當沒看見。雖然,也還難免有點兒糾結,但慢慢地,也就見多不怪,習以為常,不冷漠也便冷漠了。
按說,這類騙人的伎倆,妞妞在電視上、網絡上也不止一次地看到過,但她仍然磨蹭著不愿離開,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不停。老人知道,那里有她春節時收到的壓歲錢。老人拉了拉孫女,催促道,“妞妞,咱們走吧! ”
他們離開土堆,離開那個男孩,往小公園走去。走著走著,老人感到手下變得沉了起來,妞妞顯然在往后賴著,接著,她干脆彎腰蹲下,不肯走了。
老人俯身抱起孫女,繼續往前走去。但是,沒走幾步,老人忽然覺出趴在肩上的妞妞,好像正在低聲地哭泣。
他連忙停了下來,輕輕地問道:“妞妞,怎么啦? ”
妞妞說:“剛才,我看到那個小哥哥哭了! ”
老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妞妞仍然沉浸其中,追問道:“爺爺,全是騙人的么? ”
老人一時語塞,含含糊糊、支支吾吾道:“嗯,多數是……也許,也不一定……”
妞妞并不罷休,像是問爺爺,又像是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萬一、萬一……如果萬一……那可怎么辦哪! ”
老人心頭一驚,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忙問道:“妞妞!你是說,萬一這是真的,不是騙人的? ”
妞妞“嗯”了一聲,伏在老人的肩頭,竟委屈得大聲地哭了起來。而且,一發而不可收,勸也勸不住。仿佛,那個站在土堆上,站在凜冽寒風里,無人理會的男孩,不是別人,就是妞妞她自己。
老人有點慌亂,手足無措。妞妞的哭聲,猝不及防,給他以觸動,也讓他愧疚。這原是個極其簡單的問題,還要妞妞問起嗎?再說,假的便可以漠視么?倘若屬于詐騙,那男孩的處境不是更加令人憂慮么?
老人自責,又甚感欣慰。他心疼地摟著妞妞,把她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心口,直覺有一股熱騰騰的暖流,蓬勃而起,涌上心頭,遍及全身。爺孫倆就這樣默默地佇立著,在春寒料峭的雪地上,在初春微暖的陽光里。
過了一會,妞妞不再哭泣,慢慢地平靜了下來。看來她已拿定了主意。她從爺爺的懷里滑落到地上,拉著老人的手,盯著他的眼睛,不容置疑地說:“爺爺,我們回去吧! ”
老人好像仍然沉浸在那熱乎乎的沖動里,一時語塞,未及回答。其實,老人正思忖著,除了滿足孫女的心愿,自己似乎還應該做點什么。老人俯身看著孫女的眼睛,鄭重地說道:“妞妞,咱們回去! ”
妞妞牽著爺爺的手,走在前面,腳步堅實有力,向那土堆,向那男孩走去。
太陽升高了,天空又飄下了雪花……
抬頭一看,原來是道旁柳樹上的積雪在融化、散落。剝落了積雪的柳枝,水淋淋、濕漉漉的,泛出了若有若無的淺黃嫩綠,在初春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清亮、光滑和新鮮。老人忽然想起,驚蟄已過了,驚蟄過后,便是春分了。
(編輯:孫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