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結起來到明天》是在1976年4月5日上午10點左右拍的。頭天晚上廣場上的花圈都被收走了,人們憤怒了,高喊‘還我花圈’、‘還我戰友’的口號,高唱國際歌,從大會堂開始手挽手地走,目標是廣場東側的‘工人民兵指揮部’,那是一個小樓,如今已經沒有了。那景象十分悲壯,頗有走向刑場的氣概。我趕到他們的前面拍了幾張,自己也很感動。這一天是整個活動的高潮,對周總理的愛,對‘批鄧’的不滿,對‘四人幫’的憤怒,全都在這一天里爆發了。”
這是著名攝影家吳鵬對自己的代表作《團結起來到明天》拍攝過程的一段回憶。當時正值清明節前后,席卷全國的悼念周恩來總理、反對“四人幫”和極左路線的群眾運動最終在北京天安門廣場達到頂峰,自發而來的群眾達200多萬人次,人們在廣場上敬獻了數以千計的花圈和花籃,張貼了無數詩篇和悼詞,寄托憤懣之情。吳鵬所說的“頭天晚上”,也就是4月4日晚,群眾運動被錯誤地定性為“有計劃、有組織的反革命性質的反撲”,于是江青等人下令沒收全部花圈和花籃,撕毀悼文,逮捕無辜群眾。第二天,即4月5日,幾十萬人涌向廣場,要求歸還花圈,釋放被捕者。因為那個年代有照相機的人不多,而且當時專業記者們也不能公開去拍,當時在場的許多攝影愛好者也因為形勢的緊張而不敢隨便拿出相機,所以吳鵬的這張《團結起來到明天》就成了記錄下那一天和那個場景的唯一的照片。
當然,能拍到這張照片絕非偶然。吳鵬說,1976年1月8號,周恩來總理逝世,剛一聽到廣播他就去了天安門廣場。從那時起,直到4月5日,這期間他去了許多次,可能是當時那批拍照的人里面去的次數最多的一個。尤其是3月以后,幾乎天天去。那時他在北京豐臺當鐵路工人,為了拍照方便,寧可上夜班,也要騰出白天的時間去廣場。“別人怎么樣我不知道,我是很明白為什么去拍攝的。而且從技術上講,我已經沒有問題了,只要能拍,我肯定能拍到好照片。”
在當時的情況下,在天安門廣場拍照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有時有人盯梢,告訴吳鵬別拍了,他就收起相機,過了一會兒,他們看他沒動靜,就不盯了,這時他又開始拍。尤其是在4月5日前后,吳鵬說有3次他差點被抓走。“4月2日,有個跟了我很長時間的便衣抓住了我。這時圍上來好多人,大聲說‘不許帶人’,‘我們悼念總理怎么啦?’這一起哄,那個便衣也沒轍了,只好走開。4月3日晚上,一批士兵和警察在廣場把大家圍住了。正好我面前站的是個新兵,我就急中生智,大聲喊:‘這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戰士問我:‘干什么的?你從哪兒來?’我說我找自行車呢,那戰士就說那你快出去吧。這樣我又逃了。還有一次是在4月5日當天晚上,大批士兵和警察突然出現并從人民大會堂、歷史博物館,還有南北兩側開始往廣場中央收攏。就聽見有人喊‘抓人啦’,大家就都跑,而且都是朝著南邊方向跑。到了南邊時,正好有一輛20路公共汽車路過,警察讓汽車趕快走,我就借著汽車的掩護跑出了廣場。警察在后面喊‘站住’,這會兒哪能站呢。我一口氣跑到北京飯店才敢停腳,算是又漏網了一回。”
“四五”攝影運動被普遍認為是新時期攝影的開端。在這場運動中,吳鵬等當時的一批業余攝影愛好者就是這樣冒著生命危險“沖鋒陷陣”。他們拿著檔次不高的相機,里面裝著從電影廠里淘換來的黑白膠卷或者是幾角錢一個的國產“代代紅”卷,憑著一顆火熱的心和一雙敏銳的眼睛,拍下了數以萬計的照片,終于使這一重大的歷史事件沒能成為影像的空白。《團結起來到明天》更因為其唯一性而顯得彌足珍貴。從藝術性的角度看,這幅照片在動態的生活原型中抓住了瞬間的精華——人們行進中情緒最激昂時,以及取景框截取的畫面富有視覺的吸引力。照片題目用《國際歌》中的一句歌詞“團結起來到明天”,也很出彩,既是現場實況的生動再現,又是“四五運動”精神的典型表現。正因為如此,這幅作品后來在1979年中國文聯、中國攝協、文化部聯合舉辦的“人民總理為人民,人民總理人民愛”大型攝影展覽上以不容置疑的影響力獲得了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