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平 別署平之、戈父。室名愛蓮居。
1942年生于四川重慶,祖籍江蘇揚州。
1963年畢業于江蘇省國畫院。曾任職于南京博物院。
1981年調江蘇省國畫院。
1983年以來,多次應邀赴美國及亞洲各地講學、考察。在國內外舉辦個人書畫展16次,參加各類聯展60余次。
現任江蘇省國畫院國家一級美術師,江蘇省文化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兼任東南大學、南京藝術學院、北京大學資源美術學院、南京農業大學、揚州大學教授,文化部藝術品評估委員會委員、江蘇省美術館鑒定顧問、南京博物院鑒定顧問、江蘇省美學學會副會長、清代揚州畫派研究會名譽會長、江蘇省海外聯誼會文化藝術委員會主任、江蘇省政協書畫室副主任、龔賢紀念館名譽館長、江蘇省政協委員。
作品被故宮博物院等國內外10多家博物館收藏。
出版書畫集8種、研究專著10部。
先父是愛花的。在我的記憶中,少時南京的居所——宏業村、建業村,甚至擁擠的貢院街的園子里、涼臺上和院子里,都放著一盆盆這樣、那樣的花草。半個世紀后的今天,女兒小玉愛起花來,家中露臺上、院子里,都栽著她弄來的這樣、那樣的花草。好像形成了傳統。
我也是愛花的。以往曾對著父親的盆栽寫生,現在又默畫著愛女種得的花木,因為花是美的生命象征。
在我所認識的四季諸多花卉中,荷花是我的最愛。荷花又名蓮花、藕花,又名芙蕖、菡萏,所謂出水芙蓉。李白這樣形容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就花而言,它真是美的極致,豐滿而不臃腫,玲瓏而不瑣碎,明艷中含著雅逸,芬馨中透著清幽。“遠如嬰兒脫文褓,近若胎仙臨玉鏡”,在元人劉因眼里,它變成了天真無邪的她。是的,紅艷的荷花,讓我想到醉酒的楊玉環;皎皎白蓮,又使我想起白素貞的英姿……“濃淡色中勻粉膩,淺深痕上著胭脂。”(宋人白玉蟾句)在我筆下的花容,不正是冰肌玉面美嬋娟么?
荷的美,又何止于花呢?水面淤泥下的藕,一節一節的,有孔有絲,藕斷而絲連,便讓人想到纏綿的情意,想到高尚的氣節。它的形狀,如同稚童豐圓的臂膀,鬧海的哪吒不是借它而復生的嗎?它還是清補的食品,甘嫩可口。
荷的干,中通外直,堅挺與柔韌相濟,擎著花葉,隨風舞動,有著與大自然一致的生命節律。
闊大的荷葉,常讓我想到有“綠天”之稱的芭蕉,然而蕉葉的綠遠不及荷葉的綠,這綠綠得沉著,綠得文雅,這綠還透著清馨,這綠讓人神清氣爽……據說,荷葉還是一劑中醫良藥。潑墨寫荷葉,是最痛快的事。我常因之想到狂士徐青藤,橫涂豎抹,不假思索,得淋漓之趣。遇有什么興奮事,放筆一揮,可寄可寓;遇有什么煩悶事,縱筆抹之,借以排遣,借以宣泄。這涂涂抹抹,看似簡單,實不容易,要能涂出性格,涂出風神,方為上品。陳白陽是一個樣式,八大山人是一個樣式,石濤是一個樣式,吳昌碩又是另一個樣式……我也想著自己的樣式啊!
落花常令人惋惜、沮喪,而荷花的凋零卻具有一種特殊的情境。季羨林有這樣一段描述和評點:“一片蓮瓣墮入水中,它從上面向下落,水中的倒影卻是從下邊向上落,最后一接觸到水面,二者合為一,像小船似的漂在那里。我曾在某一本詩話中讀到兩句詩:‘池花對影落,沙鳥帶聲飛’。作者深惜第二句對仗不工。這也難怪,像‘池花對影落’這樣的境界,究竟有幾個人能參悟透呢?”
蓮瓣落盡,露出了金蕊擁著的小蓮蓬,蓮蓬漸大,蓮子豐滿起來,仿佛精致的工藝飾品。蓮子入口,清香甘甜而微帶苦澀,這苦澀的是蓮芯,清心敗火,功效獨具。
荷之于人類,真是一大珍品,從物質到精神,可以歸納為一個字——美!
我見過西湖的荷,那是楊萬里詩中的茂盛的炎夏中的荷,“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多么艷麗而壯闊!但是,我更愛秋風中的荷池,經歷了季節的洗禮,荷葉斑駁破損,在風中颯颯作響,伴著飛舞的蘆葉和荒草,那是何等瀟灑,何等超脫啊!
在南京,玄武湖的荷,有巍峨鐘山作背景;月牙湖的荷,則與六百年前朱皇帝的城墻為伴。那時我在南博工作,黃昏時分總與太太漫步其畔。現在我們住到了這小湖旁,遺憾湖中沒了荷。于是設法用缸自栽了荷花,竟也長得很旺,我們便有了與蓮一年四季朝夕相伴的經歷。
壬午年我60歲,在女兒的建議下,辦起了一個畫荷展,60幅荷花,60個樣式,在石城引動了不少愛好者。這一展覽,不久又被蘇北金湖縣政府邀去參加“荷花節”,著實熱鬧了一番。在金湖,我看到了公路兩邊水溝中滿栽著的是被塵灰拂面的蓮,看到了荷藕經銷處堆積如山的新鮮的蓮藕,我知道了它是怎樣緊緊地連系著老百姓的生活,這是詩人、畫家眼中圣潔仙子“下凡”的實狀。
其地有萬畝荷花蕩,讓我心曠神怡。一家人,劃小船,沒入荷蕩中,那是童年的夢,卻在花甲時實現了。我想到了李清照的詞《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該年,我出了第一本畫荷冊,引言中摘了《六十自述》的一段文字:“在我步入‘不惑’之年的時候,將畫室‘朝華館’的名字改為‘愛蓮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蓮花,成了我的偶像。淡于功利,不倚不傍,唯真、善、美是求。”
《蓮韻》是筆者第二本畫蓮的冊子,大都是花甲后的作品。較之第一本,不敢言好,大約總有一些變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