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是巴老的大哥。我是巴老的侄子。
一般人只知道巴老是四川人。四川人多是外省移民去的。我們李家的祖籍是浙江嘉興,清朝嘉慶二十三年(公元1818年),巴老的高祖父李介庵入川定居。到巴老這輩,是入川的第五代;我這輩是第六代;我的兩個小孫女則是第八代。
巴老誕生的時候,李家是一個封建大家庭,共三大房。我們這一大房以巴老的祖父李鏞為首,他有5個兒子。巴老的父親叫李道河,是李鏞的長子。巴老的大哥即我的父親,叫李堯枚。巴老的三哥叫李堯林,即翻譯家李林。巴老還有兩個胞弟:一個叫李采臣,在銀川;一個叫李濟生,在上海。
1923年,巴老與他的三哥離開成都去南京讀書。在闊別家鄉18年后,巴老于1941年首次回成都。當時,原來的大家庭早已崩潰。加上日本侵略中國,生活困難,巴老回來,住在我們這個小家里。
1942年巴老第二次回家,住了4個多月,當時,不少青年請巴老題字,我也拿了本子請他寫。他毫不推辭,用毛筆給我寫了四句話,即:“讀書的時候用功讀書,玩耍的時候放心玩耍。說話要說真話,做人得做好人。”隨著年齡增長才加深理解,這四句話影響我一生,我還用它來教育子女和孫子一輩。
1955年,巴老路過重慶,打電話找我,時隔14年得以相見。以后這十年,無論我在重慶、成都和北京,巴老經常寄書給我,幫助我在藏書上“先富起來”。巴老給我有50多封信,可惜這些信后來被造反派弄丟了。“文革”迫使我們中斷聯系達6年之久,直到1972年才重新通信。
我是巴老的侄子,但更重要的是,我是他的忠實讀者。我是受五四新文學的影響成長的。我喜歡讀巴老的書,尊重他的人品。我信仰他的主張:生命的意義在于奉獻,而不是索取。去年,有位年輕記者問我:巴金的侄子這個身份給我帶來什么?我說身份不能帶來什么,是巴老的文章和人品教育了我。巴老一貫重視做人。20多年來,我在這方面寫了一些散文和隨筆。去年,為慶祝巴老百歲華誕,三聯書店為我出了一本書,名為《我的四爸巴金》。
巴老很看重做人。1941年,他教我“說話要說真話,做人得做好人”。事隔52年,1993年我去杭州看巴老。臨別前一天下午交談,他第一句話就說:“人各有志,最要緊的是做人。”巴老這句話,我當成家訓,請人書寫為橫幅掛在墻上。
巴老對我,除了言教,更多的是身教。我講一些主要的感受:
一是巴老“即使餓死也不出賣靈魂”的骨氣。我1973年悄悄去上海看望巴老,最使我吃驚的變化是:巴老滿頭白發。我問巴老生活上有無困難?他說:“已經告訴姑媽,必要時可以像我早年在法國一樣,只吃面包。”這次見面,令我最寬慰的是:巴老身體健康,精神未垮。雖然我們不敢深談,但我能感受到他十分關心國家民族的未來。他在家里翻譯赫爾岑的書——明知無法出版,只為送給圖書館,供人參考。巴老當時平靜從容的態度,表現了他“威武不能屈”的硬骨頭精神,也就是他重新提筆所寫的第一篇文章所說:“我即使餓死,也不會出賣靈魂,要求他們開恩,給我一條生路。”
二是貫串巴老一生的信念:生命的意義在于奉獻,而不是索取。粉碎“四人幫”不久,巴老患帕金森氏癥,幾次骨折,舉筆重千斤。巴老在與疾病作斗爭的同時,一直堅持寫作。我工作過的四川人民出版社,陸續出版了四本《巴金近作》和《巴金選集》(十卷本),最后一本近作結集《講真話的書》,包括了他重新提筆后的全部著作(共80多萬字),我深知他所付出的心血。80年代末,巴老曾對我說,在他做完工作以后就認真休息,好好地看武俠小說。可是,天知道何年何時才是他做完工作的時候?他實際上仍像“春蠶”吐絲一樣地工作,說自己“已死絲未盡”,編《全集》和《譯文集》,艱辛地為此寫跋。
巴老是作家,完全靠稿酬養活自己。他對自己的物質生活要求不高,有了稿酬常去幫助有困難的讀者和親友。新中國成立后,直到今天,他不領取工資。“文革”中被凍結的存款,其實是他的稿酬。存款解凍后,僅1982年一次即捐了15萬元給中國現代文學館,這在當時是一筆相當大的數目。對“希望工程”和救災,他也常請家屬或工作人員隱名捐款。當時,巴老在四川出書,不要稿酬,出版社為他翻洗照片,他卻親自到郵局寄還洗照片的墊款。他的另一巨大“財富”即大量藏書,分別捐給了國家的圖書館。
三是巴老經過認真的反思,堅持獨立思考和主張講真話。“文革”結束后,講真話的主張,受到廣大讀者和作家的歡迎,但也受到若干指責。巴老對這些指責十分坦然。1987年4月29日,巴老在給我的信上說:“對我來說,我按計劃寫完《隨想錄》,而且出齊兩種版本,想說的話都說了,不管怎樣,我提出來:大家要講真話,為了這個,子孫后代一定會寬容地看待我的。我只能盡力而為。”1988年冬,又寫信說:“……(我)又老又病,活下去總有些痛苦,但對我的國家和我的人民有感情,我始終放不下這筆。”
去年,《中華讀書報》記者祝曉風問我他們三兄弟之間,感情為什么這樣深?我認為除了深厚的手足之情外,還因為他們都受到五四運動的影響。正如巴老所說:“(五四運動)在我們的表面上平靜的家庭生活里敲起了警鐘。大哥被忘記的青春也給喚醒了。我那時不過十四歲半,我也跟著大哥、三哥一起貪婪地讀著本地報紙上關于學生運動的北京通訊,以及后來上海的六三運動的記載。本地報紙上后來還轉載了《新青年》和《每周評論》的文章。這些文章使我們的心非常激動。我們覺得它們常常在說我們想說而又不會說的話。”“大哥設法買全了《新青年》的前五卷。后來他甚至預先存了一兩百塊錢在華陽書報流通處,每天都要去那里取一些新到的書報回來。……當時在成都新的書報很受歡迎,常常供不應求。”“每天晚上我們總要抽出一些時間輪流地讀這些書報,連通訊欄也不肯輕易放過。有時我們三弟兄,再加上香表哥和六姐,我們聚在一起討論這些新書報中所論及的各種問題。后來我們五個人又組織了一個研究會。”
巴老的大哥贊成劉半農的“作揖主義”和托爾斯泰的“無抵抗主義”。正如巴老所說:“他一方面信服新的理論,一方面順應舊的環境生活下去。順應環境的結果,就使他逐步變成一個有兩重人格的人。”大哥支持巴老和三哥去南京讀書,繼又幫助巴老去法國留學。后又鼓勵巴老寫小說《春夢》(即小說《家》)。大哥在家撐持一房人的生活,他實在承受不住各種壓力,終于在1931年服大量的安眠藥自殺。沒想到,當巴老“激流”的總序在上海《時報》4月18日第一版上發表時,告知大哥服安眠藥自殺的電報19日下午就到了。大哥不僅一個字不曾讀到,連巴老開始寫小說《家》也不知道。巴老讀完電報,懷疑自己在做夢,像發癡一樣過了一兩個鐘頭。他不想吃晚飯,也不想講話,一個人到北四川路,在行人很多、燈火輝煌的路上走來走去……
上世紀30年代,巴老寫過一篇《做大哥的人》,記敘了大哥的一生。巴老說:“我不能不痛切地感到我喪失了一個愛我最深的人了。”1956年,巴老在《談〈家〉》一文中提到他大哥,又說:“他是我一生愛得最多的人。”巴老小說《家》中的大哥高覺新,以大哥為模特兒,大家都熟悉這個人物,我不多說。不同的是:高覺新沒有自殺。我理解巴老的心:他既要給讀者以希望,更不忍心覺新在他筆下死去。
(本文系2004年作者在上海“走近巴金”系列講座上的講演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