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8月11日,上海《文匯報》發表了盧新華的小說《傷痕》,引起讀者巨大反響。一時間,對“文革”的反思和質疑成為眾多文藝工作者思考的主題。這種思潮同時蔓延到美術界,1979年,“文革”之后的首屆全國美展“建國三十周年全國美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三位四川美院在校學生的四件作品——高小華的《為什么》、《我愛油田》,程叢林的《1968年某月某日的雪》,王亥的《春》,獲得了油畫二等獎,震驚了當時的美術界,由此揭開了“傷痕美術”的序幕。
高小華的《為什么》從題材到表現形式,充滿著歷史的反思。鉛灰色的調子、厚重的筆觸迥異于“文革”時期流行的美術樣式“紅光亮、高大全”,更為重要的是,高小華將一種對“文革”的懷疑情緒散布在畫面的每一個角落。這一切都是“為什么”?不僅是高小華的疑問更是幾代知識分子的疑問。隨后的1982年,高小華的畢業創作《趕火車》在“四川美術學院油畫赴京展覽”上亮相,再次引起巨大反響。就是這樣一幅作品,在2003年中國當代藝術市場開始啟動的時候,以363萬元的高價壓倒眾多現當代名家,創下了當時中國油畫拍賣的最高價。
從創作《為什么》反思“文革”到反映普通民眾生活的《趕火車》再到體驗中國藝術市場的蓬勃發展,改革開放30年,高小華見證了中國當代美術的發展。回憶往昔,他對“傷痕美術”和“四川畫派”的感慨頗多。
記者:提到“傷痕美術”,不得不從您創作的油畫《為什么》開始說起,能否講講當時創作這幅作品的緣起?隨后您創作了油畫《趕火車》,從題材到形式以及反映的主題都有所變化,您能說下這其中的原由嗎?
高小華:畫《為什么》和我個人的經歷有很大關系。我15歲當兵到了河南洛陽,16歲參加了全國美展,這是“文革”中間唯一的一次。17歲我到《解放軍報》當美術編輯和攝影記者,這次經歷非常重要,讓我可以和一些開國元老的孩子在一起,了解到普通百姓很多不知道的事情,讀到當時大部分中國人讀不到的政治、經濟、文學讀物,當時對“文革”就有一種比較明確的判斷了。另外,四川的武斗相當慘烈,以至于很多年后一閉眼還有血淋淋的感覺。所以,1978年,我考上四川美院后,一有機會開始創作就畫了《為什么》。其實在畫小稿的時候,《為什么》被老師否定過,因為題材實在太敏感了。之后,我曾把作品的小稿和照片寄給《美術》雜志期待他們可以發表,但都沒有回音。一個偶然的機會,在北京,我見到了當時的《美術》雜志編輯栗憲庭,和他聊過天,當時我們都很激動,一直是站著聊的。據栗憲庭介紹,我的《為什么》討論過好幾次都沒有敢發。后來,《美術》雜志在插頁中試探性地發了出來,當然,這與當時栗憲庭所希望的高調推出《為什么》是有相當大差距的。
畫《趕火車》的時候,我主要想反映中國社會的一個縮影。我從批判現實主義開始,始終對人和社會感興趣。那時的我已經不想畫“文革”題材了,就想關注現實,描繪更加宏大的場面。我想沒有比趕火車更激動人心的了,各個階層的人們,送故迎新、喜怒哀樂集中在那一刻,這確實是當時社會一個最好的縮影。當然,我并不是想畫人多,市場人也多,但相對心態比較單一,而且局限在一地。我想反映的是最激動的和最能反映民情的場面,所以選擇了這個題材。當時我想畫一列火車,但實在沒有那么大能量。
記者:改革開放已經30年了,現在回頭來看“傷痕美術”和隨后出現的“四川畫派”,您如何評價?
高小華:我對“傷痕美術”的評價,30年來基本沒有改變過,它是一個特殊時代出現的特殊現象。改革開放初期,社會上出現了思想解放運動。要改革,思想不解放很難往前走。知識分子、文藝家當了先鋒,他們不是在文件下達后才思想解放的,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改革開放,摸著石頭過河,誰也不能確定該往哪走。
至于“四川畫派”,我個人認為它經歷了三次浪潮:1979年“建國三十周年美展”有三位四川美院學生的四幅作品獲得了油畫二等獎,隨后出現了“傷痕美術”;1980年全國青年美展,其中羅中立的《父親》獲油畫金獎,帶動了當時全國美術界的“鄉土繪畫”思潮;1982年和1984年,中國美術館兩次舉辦“四川美術學院油畫赴京展”。我的《趕火車》、羅中立的《春蠶》、何多苓的《春風已經蘇醒》等一大批作品在中國美術館亮相,再次證明與肯定了“四川畫派”的創作實力和影響力。
記者:“四川畫派”似乎是改革開放后突然間崛起的,現在回想起來,您覺得為什么在改革開放初期,四川會涌現一大批美術創作人才,并在以后的30年中,很好地延續了這種發展態勢?
高小華:近年來,對于“四川畫派”的“川美現象”說法很多,大體歸為兩點:一、四川美院地處偏遠西南的城鄉接合部;二、該校相對其它美院勢弱的師資隊伍。客觀而論,地處邊遠,加上改革開放的城鄉接合部確實充滿了無限的誘惑、商機、變化與活力;而川美師資力量的薄弱,正好為學生制造了一種天然寬松且自由的空間——藝術創作確實需要這兩種氛圍。不過我想:如果僅憑這兩點就能創造出“川美神話”似乎仍然難以自圓其說。事實上,四川有著它獨特的創作“資源”:有“文革”年代舉國聞名的武斗,有地處中國西南大山溝里最底層、最悲苦的農民生活與知青故事……這些都構成了當年那批最震撼人心、最吸引人們眼球的美術作品。比如鄉土繪畫,后來我到中央美院去教書,很多人問我為什么四川畫家畫農民畫的那么有味道?我想任何一個城市都不可能出現在一環路以外就是菜地的情況,那些畫家骨子里就是鄉土味,他們個個土得掉渣兒,畫出來的東西自然就是“土特產”。
不過,到現在我依然認為“四川畫派”是一個特殊年代出現的一群特殊人才,一個特定環境下出現的一個偶然聚集,如果這些人散落在各處,而不是聚合在四川美院可能就不會有“四川畫派”。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這批人來自不同的地方,擁有不同的成長經歷,思想的相互碰撞產生了智慧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