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以來的30年,是攝影事業獲得極大發展的30年。伴隨著經濟的發展和人民群眾物質文化水平的提高,相機進入普通家庭,成為日常生活的記錄工具。特別是數碼相機的普及,更使攝影變成了人人可為的藝術方式。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解放思想、打破禁區、撥亂反正是文藝界的主潮。伴隨著文藝思想的解放,同在攝影的大概念之下,攝影的發展按照各個專業的特性逐步呈現裂變趨勢。
首先是1982年由商業部牽頭成立的全國人像攝影學會(1984年后改名為中國人像攝影學會)。該會的會員基礎是全國各地的照相館和影樓中的攝影師,主要職能是研究和推進人像攝影藝術和工藝進步。作為以人為主要拍攝對象的攝影——除證件照外,結婚照在“文革”期間也形成了基本的樣式,就是最素樸、簡單的樣式,沒有任何裝飾的人像,人物之間的關系也是一本正經的。這種樣式從1980年代開始改變,逐步朝著豪華、文飾、親昵的方向邁進,受港臺流行樣式影響,逐步形成了現在的婚紗照、情人照模樣,商業氣息逐步升級,時尚潮流引導著人像攝影藝術的發展。
其次是1983年10月成立的中國新聞攝影學會。當時全國新聞攝影理論年會在天津召開。這次年會是建國以來全國新聞攝影界的第一次大聚會,帶有總結正反兩個方面經驗和研究新聞攝影發展方向的任務。年會上成立了中國新聞攝影學會。中國新聞攝影學會的成立,使新聞攝影更加明確地樹立起了主體意識,它昭告新聞攝影記者要走自己的路而不必再做文本的插圖人,同時也撇開了與藝術攝影扯不清的關系。此后,以這個協會為主干,以二至三年為周期,舉辦新聞攝影理論年會,舉辦年度新聞照片評選、全國十佳新聞記者評選,從1982年開始恢復送照片參加荷蘭的世界新聞攝影比賽,引進世界新聞攝影展覽。此后,還屆別性地舉辦全國報紙總編輯新聞攝影研討會和多種展覽、評獎活動,發展到今天,有了中國國際新聞攝影比賽。但是,關于新聞攝影是不是藝術,一直都有爭論。
第三是1988年經文化部和民政部批準成立的中國藝術攝影學會,從藝術攝影的角度,團結文化系統的攝影人,開展藝術攝影研究,舉辦了很多展覽。藝術攝影的主要從業人員一般是文化系統的職業工作者,他們高舉藝術的大旗,試圖建立真正的藝術攝影類別。但近20年來,其工作對象十分模糊,并沒有藝術攝影的范疇界定。在實際運作中,他們將新聞攝影、藝術攝影等等各種攝影行業攏在一起,做的似乎仍然是攝影藝術的探索工作,其工作范圍與中國攝影家協會、中國新聞攝影學會都有很多的交叉。
第四是1993年成立的中國民俗攝影學會,其宗旨本來在于記錄和宣傳人類文化遺產,但由于其過快地發展會員(將其隊伍外延至所有拍攝過文藝演出或少數民族的人),民俗學和人類學的目標被淹沒在雜亂無序的影像汪洋之中,無法形成一個可資研究和利用的影像庫。
與這些全國性的攝影組織相呼應,有一些很活躍的基層影會,如北京崇文區文化館在1980年成立的廣角攝影學會、西城區文化館成立的長城影會,上海民間成立的北河盟,廣州的“人人影會”,西安的四方影會等等,這些影會都是攝影發展的基礎力量,而且在一定區域內起到了引領攝影創作方向的作用。
這些攝影組織中,關于攝影的理解和認識只有一個大的概念是相同的——攝影利用“小孔成像”原理凝固物像的活動,涉及到具體定義時,常常出現很混亂的狀況。不同類別的攝影人,包括理論工作者常常陷在自己的概念中爭執不休,F在看來,整個80年代,攝影界大部分人都想給“攝影”下個定義,而不是先將攝影分好類別再分別下定義,他們都想找到攝影的本來屬性,結果爭吵不休,總覺得自己的類別是抓住了攝影的本質屬性,而別的類別的人把這個概念弄混淆了。就好像籃球、足球、乒乓球的研究者不給自己的類型化了的球下定義,而非要按照自己的理解給“球”下個定義一樣,結果各執一詞。這種不分范疇層次的爭執究竟有多大用處,很難說。當然,在攝影理論界,有一些人還是有很清楚的論述,比如石少華,他在1985年第三屆全國攝影理論年會(大連)上就把新聞攝影與藝術攝影、攝影藝術的關系講得非常清晰,把抓拍與擺拍也說得很透徹。蔣齊生、袁毅平在攝影理論的推進上,也都做出了自己的貢獻。比較耐人尋味的是,以上攝影組織在舉辦自己的活動時,把各自的名號叫得很響,區分得很清楚。但在具體參展的作者和作品那里,很難做截然的區分,常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不少攝影師,幾乎是每個組織的會員。
在1980年代的攝影理論發展歷程中,關于攝影與政治的關系、藝術攝影與攝影藝術、攝影中的審美問題、攝影的紀實性與紀實攝影、抓拍與擺拍等等問題,都召開過研討會。本來,攝影具有記錄客觀對象和表達思想情感的兩個方向的功能,前者直接走向文獻;后者才會走向藝術。而在當時,很多人還是將二者混為一談,這樣也就把攝影藝術等同于藝術攝影。有一個名詞,是從文學借用過來的,對攝影創作影響很大,就是“現實主義”。有一部分人,把攝影的紀實性特征,等同于現實主義;也有的人把紀實攝影等同于現實主義攝影。在前者看來,所有的攝影都是現實主義攝影;在后者看來,紀實攝影是一種藝術化的攝影。
真正代表改革開放30年來攝影成就的,是產生了一批攝影家。這些攝影家,有的從事新聞紀實攝影,有的從事藝術攝影,還有的做商業攝影。比較而言,紀實和風光的隊伍在攝影界最大,影響也最大。
在紀實攝影領域,走出了一批扎實而有影響力的攝影家。有的專心拍攝一個地區人們的生存狀態,如朱憲民之于黃河,侯登科之于陜西麥客,于德水之于河南中原,呂楠之于西藏,吳家林之于云南,王征之于西海固等,他們誕生于各自不同的地理和人文條件下,但都以普通百姓的目光觀察和拍攝百姓,表現出濃厚的鄉土情結,在人與土地的關系中體現了厚重的歷史感和人文精神。他們有的選擇一個特定的社會人群,采取社會調查的形式進行深入系統的拍攝,產生了深遠的社會影響,以至于改變這個人群的狀況,如解海龍的希望工程攝影、姜健的“主人”、于全興的西部母親攝影、黑明的知青攝影、張新民的廣東農民工、趙鐵林的城市邊緣女性攝影,等等。有的用很多年的功夫拍攝一個城市或老街,如陸元敏的上海老洋房、徐勇的北京胡同、陳錦的四川茶樓、黃一鳴的海口爛尾樓、李江樹的北京老房子、張楚翔的汕頭老街等等。還有的攝影家蹲守在一個地點,不斷拍攝到這個地點來的人們,最早的王文瀾兄弟的天安門廣場漫步、后來王福春的火車上的中國人,就是如此。像王文瀾、賀延光、王瑤等許多記者,在拍攝新聞、記錄重大事件的同時,十分注意日常生活中的拍攝,積累下在共和國歷史上具有表征意義的瞬間圖像。此外,還有不少類似狩獵者的攝影家,他們在街道和鄉村的行走中觀察,抓取富有時代特征的形象信息,客觀上為中國歷史積累了大量富有歷史意義的影像,最典型的就是李曉斌和安哥,他們的影像雖然不局限在一個地域或人群,但有一條凝凍著生活細節的線索貫穿始終。
盡管這些攝影家關注問題不同,盡管關于紀實攝影這個概念的定義糾纏不休,但這些攝影家的影像確實記錄了我國改革開放30年的歷史進程。有幾次大的攝影展覽不得不提,一是1988年的《艱巨歷程》攝影展和2005年《中國人本》攝影展,它們從梳理歷史的角度,對新聞紀實攝影做了總結。
風光攝影30年來走過了一條漸進攝影本體的道路。1980年代,由于膠片和相機的技術改進,出現了一批確立攝影自身屬性的風景攝影家,他們一方面要表現自然界本身豐富的色彩、影調,另一方面還試圖保持物像的可觸摸的質感。這是新技術帶來的一種觀念上的進步。風光攝影在后來從者甚眾,與中國山水文化的傳統有密切關系。進入1990年代后,單純追尋形式感和質感幾成潮流,以至于在普通愛好者那里,拍風光變成了比賽掌中機器的游戲。
回首跨世紀以來的8年,伴隨著數字技術革命,攝影的許多方面在數量上都出現了驚人的增長:隊伍、作品、傳播方式等等,莫不如此,整個攝影業界眾聲喧嘩,視覺文化生態逐步呈現。在數量不斷膨脹的同時,影像生成方式發生著根本性變革,數字影像已經成為基本形式。攝影的價值追求出現多維拓展和新的裂變,除發現和記憶功能之外,獲得了更多新的可能。面對龐雜的攝影隊伍,面對攝影這么多的維度,我們不得不思考:攝影的邊界在哪里?攝影可能就沒有邊界。凡以相機為工具、利用小孔成像原理獲得事物影像的行為,都是攝影。在成本越來越低、對光線要求越來越低,而存儲方式越來越方便的情況下,攝影變成了隨心所欲的大玩具。在某種程度上說,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我們根本就沒有辦法來窮盡攝影的可能性。
攝影從職業攝影工作者謀生的工具,變成今天這樣的隨心所欲的玩具,是人類社會的巨大進步。這種進步促使視覺記憶和視覺藝術迅速生成,它把千年夢想變成現實。與此同時,它會改變攝影業界的基本構成:技術壟斷已經消解,傳統中以攝影為職業的有新聞記者、影樓攝影師和藝術工作者,他們的生存正在遭受大眾一擁而上的威脅,而傳統中對“攝影藝術”的規定顯得十分狹隘。
在影像潮中的攝影人,應該怎么辦?沉浸在過去的夢中,或騎在又“見證”又“創造”的墻上,還有出路嗎?必須放開視野,轉變觀念,跟上時代步伐,才能走出新路。新路在哪里?對于專心搞記錄性攝影的人來說,必須學者化;對于喜歡拍攝風光攝影的人來說,要分化一下,要么走地理學家兼攝影的路,要么徹頭徹尾做個藝術家;對于做觀念攝影的人來說,不能總玩“腦筋急轉彎”或“點子”式的“觀念攝影”。
攝影是技術和文化高度融合的產物。改革開放30年來的經濟發展,已經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條件,中國已經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作為攝影藝術,一方面需要繼承其偉大的記錄歷史的傳統,為時代留下真實的影像,另一方面要在藝術思維、藝術理念上不斷創新,并結合日新月異的技術,在創作攝影藝術的更多經典,推動文藝大發展、大繁榮方面做出新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