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的北京梅蘭芳大劇院絲竹動響,仙樂飄飄。當晚,“蘇韻梅香”——慶祝中國戲劇梅花獎創辦30周年江蘇專場演唱會與北京觀眾見面。一臺晚會匯集了鐘靈毓秀的11個劇(曲)種的18位梅花獎演員,使戲迷觀眾興濃趣高、流連不已。其中的3個片段節目讓筆者印象深刻。
昆曲《桃花扇·沉江》片段展現了“國存與存亡與亡,巍峨廟貌甚堂堂”的民族英雄史可法的偉岸形象。在山河驟破、國將不國的危亡之秋,史可法與老仆突破清兵重圍,晝驅夜馳趕往南京。途中得知圣駕逃亡,南京不保,史閣部深慟悲嘆,老仆盡忠先殞,主仆欲與江山社稷共始終。
這折戲是第22屆梅花獎獲得者柯軍和第25屆梅花獎獲得者李鴻良的拿手好戲,他們合作默契、相映成輝,筆者聆賞過多次,此次再看又有別樣心得。柯軍以長靠武生應工,槍鞭、搓步、快圓場、大翻身等技巧邊式漂亮,嗓音堅實清醇,念白深情而有厚度。
該折中有一個原地540度翻身僵尸的技巧,是為表現史可法突聞“大勢去也”的現實后的驚慟而運用的,非常炫目。此次演出,柯軍只用了一般的挺身僵尸,筆者認為此種處理不但不減分反而更增色。緣何?史可法官拜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是文臣武用的軍事統帥的典型,一個挺身僵尸足以強烈地表現出史可法的驚慟悲憤,太過火爆的技巧是不合于三軍統帥身份的。再進一步來看,這折戲的行當由掛髯口的長靠武生向武老生過渡,應該更為準確。
李鴻良的表演也是情致濃烈,特別是其念白鏗鏘,真假嗓交替尤顯出人物的力度。二人間憶往昔主仆訣別的穿插念白、組合身段的表演讓人身臨其境、感同身受,心情和筋肉不緊張都不行。短短幾分鐘的戲,柯軍的滄桑感與人物氣度讓人驚艷,李鴻良作為配演不過不弱的火候功力和這個片段的悲壯美讓人印象深刻。
第21屆梅花獎獲得者、著名淮劇演員陳澄演繹出了別于其他劇曲種的獨絕的祥林嫂,她在《祥林嫂·天問》選段中的大段唱腔掀起了全場一個不小的高潮。這段近10分鐘的唱段筆者曾在戲曲理論家汪人元的講座中第一次聽到。當時,汪人元極力推薦,備加贊賞,筆者也覺得好。但真正沖擊筆者心魄的是現場陳澄連唱帶表的演出,九曲轉環、蕩氣回腸、一氣呵成、震撼人心……用這些詞匯來形容這段唱都不為過。
這段表演讓筆者想起了兩位大師級的藝術家和他們的代表作:袁雪芬的越劇《祥林嫂》和周信芳的京劇《徐策跑城》。“又是一年了,我在這世上究竟活了多少年了。”陳澄一開口,就讓人不禁想起了袁雪芬。無論在念白、唱腔、做派上,陳澄都充分借鑒了袁雪芬的精妙之處,但是學得好,化得妙,乍看像,越看越不似,出袁入陳,越往下越看到一個淮劇的祥林嫂、陳澄的祥林嫂。袁雪芬是柔入柔出,在綿柔中透出悲涼激憤從而產生力度和敬畏感。因為淮劇是江蘇北部的地方戲,其方言較江南一帶的吳儂軟語要滯澀硬實得多,所以陳澄是寓剛于柔,剛柔并濟,唱腔是柔的,咬字是剛的,以力度的對比和勁頭的變化傳達角色形象的情感和心緒。
而周信芳則是一剛到底,百煉成鋼。為什么筆者會聯想起他的《徐策跑城》呢?因為陳澄在這段唱的表演中,很多唱句是唱完一句就轉身一圈,面向觀眾再唱一句又反轉一圈,如此再三。這種形式的好處在于給演員的表演和觀眾的欣賞都提供了節奏化的空間,演員唱時聚神凝氣,背轉一圈時則歇神息氣,以利于她的再次提神提氣,所以每一句的唱表都是飽滿的、充分的;對于觀眾來講,最好的審美心理節奏是有峰有谷、一凹一凸、有間歇有持續的節奏。一方面,這種節奏化的審美空間形式本身就能使受眾產生美感和舒適感;另一方面,觀眾有瞬間休息緩和,能不斷地以積極狀態進行審美活動。這與周信芳邊唱邊來回走半個圓場的《跑城》的處理在形式上是一致的。這也是陳澄的表演有如此魅力的原因之一。
“二度梅”獲得者王芳的蘇劇《花魁記·醉歸》真如一幅江南古美人的仕女圖使人心旌神搖。王芳飾演的小姐扮相清麗、氣質脫俗,風情萬種蘊于明眸微閉,綿言軟語般的唱念顯露美人的醉態。胖丫鬟的粗潑臃腫更反襯出小姐的顧盼曼妙,可謂“云鬢花顏金步搖”。
這段“美人醉”的表演分寸不好拿捏,道行不夠就淺,過分體現則過,這和《貴妃醉酒》中楊玉環的豪飲酩酊不同,那是以美的唱念身段來表現楊玉環的酒后失態和一廂閨怨。而劇中的小姐是微醺,歸家見到不相識的秀才決然不越雷池,微醉并沒遮蓋理智,所以表演既要顯露醉意,又要合于閨門雋秀的身份。王芳演來恰到好處,既樸實又細膩,體驗深蘊,體現得體,可惜篇幅過短,觀眾將進入情境片刻即告終,或許如此,才留下了幾許追思縈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