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感覺有好多問題要請教,便幾次小心地打斷話題,想引到我們的思路上去,但路遙坐在那兒一支煙接一支煙地抽著,嘴巴還不停地傾吐著,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想起那個傍晚心里就熱乎乎的。那天好像是一個天氣已經漸漸涼了的傍晚,我和龐一川按與路遙約好的時間敲開了陜西作協后邊一棟小樓頂層的房門。
記得屋里很暗,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開門的路遙是朦朧的,屋里的家具擺設也是朦朧的。路遙領我們坐進一間所謂的“小客廳”,好像也就七八平米的樣子,好像里邊有張四腿的小桌子,地上有幾只木板凳,朦朧中我們只感覺到這個簡陋空間的存在,只感覺到路遙就似個輪廓坐在我們對面,連他的面龐也是朦朧的。因為平時就熟稔,也沒多少客套,我們就從《平凡的世界》獲獎說起,直奔長篇小說的創作。
他把一支香煙的過濾嘴捏掉,點燃了猛吸一口,頓了頓就接住我的問話說,我們就不說那些主題之類的套路了,你們不要被學校里那些文藝理論給框住了,一要動筆就先想主題是什么,要表現個什么思想。當然,不想不是沒有,這創作長篇小說的關鍵是要學會把你要創作的故事放到歷史的背景里去考慮,考慮那每一個情節每一個人物在歷史環境下的行為意義。我們似懂非懂。他又說,比如我寫《平凡的世界》的時候,就跑到圖書館把故事發生的那十多年的《人民日報》齊齊翻了一遍,讀了好多當時的報道和文章,可能你寫的人物和情節與報紙沒有直接的關系,但是你掌握了那個時期政治、經濟和社會上的動態,你就會考慮這個情節這個人物在那個歷史環境中的作用,以及歷史環境對人物行為的影響,這是非常關鍵和必要的。人物在那個特定的歷史環境里活動起來,主題也就自然會冒出來,這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作品要觀照歷史,要有歷史的深度。
我看到路遙手上的煙灰長了,便把一只作為煙灰缸的玻璃杯朝他面前推了一下,問道:“那你一般是怎樣考慮人物的設計的呢?”路遙提起水壺把我們杯子里的水倒滿,也沒有問我們的創作,就說他知道我們的創作實力,知道都有了搞長篇的念頭,便直接了當地說,我說點實用的吧。老龐半玩笑地說我們今天來找你,這就是想聽你說幾句實話。他微微笑道:“這長篇小說里的人物形象是作品能否成功的關鍵,動筆以前,首先要考慮的一個問題就是要清楚你寫的‘這一個’人物在文學歷史長廊中的位置。”他話鋒一轉:“我在參加工作以前讀過一些文學名著,但老實講沒有系統地去閱讀,但在我有了寫長篇的打算以后,我用了大半年時間借了上百本中外的歷史名著,把那些名著一本接一本地通讀了一遍。那時候讀書也是個拼命呢,常常是一借十幾本就放在我的床頭,好讀的我一看就是一夜,不好讀的我把好讀的讀一半放下,再讀幾章不好讀的。我特別喜歡俄羅斯的文學,記得那一個夏天下來,我把俄羅斯的名著全部讀了一遍,對那些歐洲的小說,主要是法國的我還有興趣,其它的我就沒那么多的興趣了,只是讀一遍知道個大概。坦率地說這次閱讀對我的文學積累是致命的,給了我最厚實的文學滋養,也讓我對俄羅斯文學有了異常的偏愛。讀書也苦呢,跟在學校里讀名著不一樣,好像是為了完成個任務呢,每天我也就睡一會兒,吃飯我也就在作協門口找碗面,人都瘦下來了。”我跟老龐面面相覷,想不到這位陜北漢子干什么都喜歡玩命。我問寫長篇是不是都要做足了準備,他點頭說道:“知道了整個的文學史,了解了那些名著的特點和典型人物,你就對自己將要進行的創作有了基本的把握,也就清楚了你創作的‘這一個’人物在文學史上的位置了。寫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是在玩文史,還是創造歷史。”
他想必是看出了我們的疑惑,便說,你們肯定遇到了長篇小說的人物結構問題,這里有個竅道我告訴你們倆吧。老龐接上說:“你不講些真經,我就去看《延河》了,就不跟你在這扯淡了。”路遙瞅著朦朧的門口又點燃一支煙說:“這個竅道是我閱讀名著后悟出來的,今天是第一次跟人說。長篇小說的人物是必須要有層次有反差的,你們去看那些中外名著中的人物群像,有善良的必有邪惡的,有慷慨的必有吝嗇的,有美麗的必有丑陋的,這樣就形成了人物的反差和矛盾。這樣的人物設計有兩個好處,一是人物的行為容易形成矛盾沖突,故事能夠順暢地走下去;二是人物的形象容易在人們的頭腦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便于塑造典型形象。我在《平凡的世界》中所有的人物都是這樣考慮的,感覺非常實用,也非常好架構故事,矛盾和情節一下子就活了。你們只要進入創作狀態也會體會到的,不論是主要人物還是次要人物都會在你筆下呈現一個全新的感覺。”我抄起筆匆忙把這幾句記錄下來,不停地看著路遙點頭。后來他的情緒又一次得意地走進了《平凡的世界》,滔滔不絕地給我們講起了主人公孫少安和孫少平的命運。我們感覺有好多問題要請教,便幾次小心地打斷話題,想引到我們的思路上去,但路遙坐在那兒一支煙接一支煙地抽著,嘴巴還不停地傾吐著,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們知道那段時間找他的“粉絲”是多了去了,能給我們這樣一個寬松的時間來深入地談論我們渴望知道的文學秘籍,感覺非常有收獲。
不知不覺間,夜幕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小屋里已是一片幽暗,但他沒有把頂燈打開,只是把桌上的小臺燈拉亮,屋里反而愈顯得朦朧了,一切都在朦朧中呈現出神秘的狀態。我們知道到了要告辭的時候,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略略欠欠身,我們就離開了,然而我們走到門口,他像突然想起什么,又站起來趕到門口朝我們招招手,嘴里說了一句特關中的話:“遇到啥就來啊。”
我們從作協大院走出來,天已經黑盡了,但我很久還在想這大作家的家庭就這樣子啊。回去以后,我幾次把那次談話的內容告訴那些萌生了寫長篇的念頭的朋友,他們后來都感覺那個朦朧傍晚的談話確實對于作品主題的把握、人物形象的構思有著非常實際的意義。路遙真是一個坦率的人,他愿意把他的創作體會與你分享,毫無保留地告訴朋友他所得的秘籍,也愿意朋友們都有進步,期望文友們也能取得創作成績。這一點對我的觸動很大,也對我如何對待同事、對待工作產生了影響。
過了一段時間,我看到那篇散文《早晨從中午開始》,知道一天的那段時間是路遙最寶貴的,后來才知道那時候無情的病魔已經侵入了他魁偉的身軀。
大約兩三年后,這位偉大的作家被病魔狠狠地擊倒了,我簡直不相信,他那虎背熊腰的身軀會離開那作協的小院,每每到紀念的日子,我會想起那個朦朧的小屋,那次朦朧中的談話,我于是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把那天的聊天記錄下來,但始終沒有動筆,總是擔心淚水會模糊我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