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功先生早就說過:“要想搞好協會工作,須提倡‘文氣、正氣’,才能創作出‘大氣’的作品……”這話至今猶在耳邊。文氣,就是多讀書,豐厚學養;正氣,就是持正驅邪,為書界蔚然一個有利于繁榮發展的良好氛圍。炫權、炫富、炫媚,跑官買爵、海吹造泡、槍手代筆、捆綁利私、拼爹霸場等,統屬書壇邪氣。真正的大師,靠“呼喚”是出不來的。只有張揚文氣、正氣,方有可能出脫真正的藝術大師,創作出真正不負時代的大氣的鴻篇杰作。如果讓偽鈔劣幣通吃,則無正氣可言,亦無大氣可言。
當今幸逢清明盛世,文化幸逢大發展大繁榮的時期,凡是有利于樹正氣、樹新風的實話真話,完全可以暢所欲言。“美言無益”“言行無不關仁義”,個中道理,毋庸贅言。現在社會上有一種不良風氣,都愿意說好聽的話,看出問題或錯誤,一概緘口無語,沒有批評的膽量。從傳統的道德觀看,譬如按趙樸老的說法,見錯不糾,應屬“不報友人恩”。如果對方聽了逆耳之言后耿耿于懷,沒有接受批評的雅量,也屬于“不報友人恩”。“沒膽量”遭遇“沒雅量”,這是當今藝術批評陷入困境的一個重要原因。
現在辦展,都時興搭配研討會。研討什么?研討應該有學術主題。掛那么幾十件作品,隨意漫侃恭維一番后就移席美餐的,最好不要戴“書法藝術研討會”之類的大帽子。讓海內外學術界看我們書法界的“藝術研討”原來如此這般,多沒意思。如果真想聆聽教誨,冠名“研討會”亦非不可;不管研討什么,至少確立個學術主題,而且參與者還須有敢說真話的膽量和聆聽批評的雅量。歡迎實話實說,開展正常的藝術批評,就是弘揚正氣。搞書畫的有藝術主見,固然好,但不要頑守痼疾,拒絕批評,或許這些刺耳錐心的批評擊中要害,正是今后鷂子翻身的推動力。若非勢力超過實力的人,藝術上的飛躍通常沒有意外的奇跡。過關斬將的英雄好漢,都是靠硬功夫磨練沖刺出來的。一聽批評,就光火,可能會讓自己失去很多可貴的機會。如果連批評的些許風雨都接受不了,遑論弘揚正氣?又如何在藝術界謀求更大作為?
有句老話,叫“聞過則喜”,有人指責書法家書寫有誤,要心存感激。現在,拒絕批評,甚至到了拒絕建議的地步,護短如此,如何進步?因為藝術批評關乎文風、書風,統屬文化范疇,愿意借此多說幾句。幾年前在國慶展上見某著名書家的一副行書聯“滿室圖書真至樂;持身恭儉是良謨”,覺著內容不宜。因為此聯為遜帝溥儀的座右銘,原由溥儀師傅朱益藩所書,是紫禁城休順堂的名聯名物;既然內容已經具備特定性,縱款書署明“前人勵志聯”,終歸不妥。恰作者在場,我略述此聯聯語的背景,建議找故宮核實一下,結果作者笑道:“核實什么?我是照書抄的。您不說,誰知道啊?”我遂無言。聽說胡適當年奉勸某些國人不要用茶碗喝咖啡,挨過國罵,他自嘲為“冰蠶語熱”。看來,文化上難以溝通,有時恐怕還不能簡單歸結為“沒雅量”和“話不投機”。
還有一種流行說法是“大師筆下無錯誤”。錯誤就是錯誤,應該不管在誰的筆下。河南孟州曾盛請京城某“大師”為韓愈祠題寫祠名,祠匾堂堂懸置門楣要位,識者大驚。陜西師范大學古典文學教授霍松林先生見之,怒不可遏:“韓愈逝后,謚號‘文公’,千秋不易。怎么到今日此人筆下寫成‘韓荊公’了?‘荊公’姓王,在宋,不在唐!必須撤下!”霍老惟恐“口頭撤議”上達拖諉,寫了書面意見,并致函沈鵬主席,建議書家多多讀書,否則“有愧書法”。我當年肅然恭讀過此信復印件,對霍老的深情無忌、肺腑語切,感動之至。對京城另一位著名文史教授的“眉批”(書法界的“大師”何以無知至此,何以為人學師,何以……),頗感震撼。看來,不管你能忽悠多大名氣腔調,腹無醞釀,儲學功夫不到,識者明鑒,就難免“棍棒夾道”。對事不對人,愿大家記住這個教訓。
書法是國藝,是一門需要付出畢生心血去慘淡經營的學問。書法藝術之成,是文化煉獄,不像有些人想的那么簡單。相信古今文化史上的藝術大師皆為民族文化高原矗立的巨峰,那么,請大家記住:書法功課是終生都做不完的文化修業。如果巨峰難及,希望在一生尋覓和辛苦之后,至少要找到自己心目中的“香格里拉”。
(摘自作者在全軍書法創作班的講課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