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說明: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日,在北京電視臺舉辦的第二次 “笑的晚會”上,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演員方琯德(左一)在開場白中說道:“其實我不是喜劇演員,我是一個悲劇小生。”
最早的“春晚”(上)
◆徐天
趙忠祥回顧這臺“最早的春晚”時說:“當時我的那種感覺,就像足球學校的一個年輕運動員看馬拉多納一樣。”
1962年1月20日,農歷臘月十五,大寒。
位于北京廣播大樓東4樓的北京電視臺(中央電視臺前身)一樓的600平方米大播送室,被布置成了“茶座式”。二樓導演室里,晚會導演王扶林通過耳麥忙著與攝像師、燈光師等溝通。各部門準備就緒。
8點整,王扶林一聲令下:開始!
一把折扇出現在鏡頭前,上書四個大字:笑的晚會。
負責切換的副導演金成半個世紀后告訴記者,由于當時欠缺特技手段,為了營造滿屏的效果,折扇被緊緊貼在鏡頭前。
扇子忽然收了起來,露出了一張胖胖的苦臉,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演員方琯德慢條斯理地開了腔:“大家說我是一個喜劇演員,因而找我來報幕。其實我不是喜劇演員,我是一個悲劇小生,專演林黛玉型的悲劇角色……”他自嘲說,自己從出娘胎到現在都不會笑。
這時相聲演員馬季從茶座上站了起來,表演了開場節目《笑一笑》。方琯德的苦臉稍有好轉。然后,他的臉在逐個節目之后發生變化,直至哈哈大笑。
坐在觀眾席上的年輕播音員趙忠祥也樂出了聲。讓他意想不到的是,20年后,他會登上1983年首屆春節聯歡晚會的舞臺,擔任男主持人。
“當時我的那種感覺,就像足球學校的一個年輕運動員看馬拉多納一樣。”他如此對記者評價這臺“最早的春晚”。
“讓百姓笑”
“笑的晚會”肇始于1961年的“新僑會議”。
1961年,三年困難時期逐漸進入尾聲。6月,周恩來在北京主持召開了“新僑會議”,倡導“雙百”方針和文藝民主。會議在沉寂已久的文藝界激起了巨大波瀾。
北京電視臺馬上行動起來。
北京電視臺是新中國首家電視臺,隸屬于中央廣播事業局,于1958年開播。每晚播出,都是直播。
節目只覆蓋北京地區。1961年時,北京市740萬常住人口中,約有1萬家庭有了電視機。那時候,買一臺天津產的9寸或12寸北京牌黑白電視機,普通人家需要花三四個月的工資。如果哪戶人家有了電視,到了晚上,就會搬到屋外,院子里幾十人圍著一起看。
7月初,北京電視臺編輯部副主任(相當于副臺長)孟啟予主持了編輯組長會,落實“新僑會議”精神。
她傳達說,針對當時干部群眾普遍精神緊張、情緒不大好的狀況,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周揚提出,廣播電視節目要輕松一些、愉快一些。中央廣播事業局局長梅益則進一步提出,電視應該比廣播離人民生活更近一點,要創辦一些在電影院和劇院買票看不到的節目。
文藝組組長、不到30歲的笪遠懷將領導的話記在了心上,召集手下的編導們開會落實。文藝組不到10人,都是年輕人。
為此,負責戲曲的楊潔(后來的《西游記》的導演)等人別出心裁地搞了一個“丑戲集錦”,負責音樂、歌舞的黃一鶴和鄧在軍(1983年春晚的導演)將“梁祝”小提琴協奏曲搬上了屏幕,并做了頗富創意的電視化處理。
但笪遠懷覺得,種類還不夠豐富。他決定要辦一個相聲晚會?!凹热灰尨蠹倚Γ蔷徒小Φ耐頃?。”他告訴記者。
“買票看不到的節目”
當時的中國相聲界,最有名的是京津兩地的相聲演員,北京有侯寶林,天津有馬三立,“相當于相聲界的兩個碼頭”。這兩個碼頭的演員從來沒有在電視上合作過,這不就是外面“買票看不到”的節目嗎?
文藝組一個早年師從侯寶林的年輕人宋洪負責聯系天津曲藝團,沒想到對方一口答應。同在北京的中央廣播說唱團、北京曲藝團就更好溝通了。
笪遠懷將節目按照青年在前、資深人士在后的順序做了編排,京津兩地節目穿插進行,唯一的群口相聲作為壓臺節目。
1961年8月30日這一天,非年非節,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三。
白天,幾個團的相聲演員來到了臺里。對天津來的演員沒有任何接待,甚至沒有安排住處。演員們簡單地走了一遍場。
當晚8點,“笑的晚會”在大播送室(臺內人習慣稱“大播”)開始直播。臺下的幾排椅子上,滿滿擠著參加晚會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
觀眾開懷大笑的情景被在場的攝影師陳鐸用鏡頭記錄了下來。
多年后因主持《話說長江》而為大家所熟知的陳鐸,當時在中央廣播事業局下屬的中央廣播電視劇團工作,身兼演員、攝影師和音樂編輯數職。當時局里一共有兩臺祿來福萊克斯相機,陳鐸持有其中一臺,常出入晚會現場拍攝照片。
那天,他一邊幫著音響師調話筒,一邊拍照?!芭倪@種晚會有要求。為節約經費,不能超過兩個膠卷,每個膠卷12張片子,必須上交。”陳鐸告訴記者。
因為當年尚無錄像技術,所有節目都是直播,三次笑的晚會都沒有錄像帶留下,甚至也沒有節目單留存,陳鐸保留下來的照片,就成為少有的影像記錄。
晚會播出之后,觀眾寫來了100多封來信,大加贊揚,要求再辦。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電視中看到如此集中的名家相聲。
但導演笪遠懷卻在演出后,找到了孟啟予,大哭了一場。
當時的導演,遠遠沒有現在晚會導演的威風,聯絡、接待都是自己做。演出散場之后,所有人都走光了,現場的折疊椅沒人收拾。他找不到人幫忙,自己把所有的椅子都收拾完,覺得太委屈了,太累了。
這大概是“笑的晚會”中唯一一個哭了的人。
打破第四堵墻
因為晚會在臺內外反響熱烈,臺里決定在1962年春節前再辦一次。
文藝組辦晚會實行輪流制,這一次輪到組里負責曲藝、話劇口的王扶林來辦。“外面買票看不到”的創新理念,依然是這次晚會的方針。
王扶林和笪遠懷是同班同學,都畢業于上海市立戲劇??茖W校(現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入校后上的第一堂課就是做話劇小品練習。王扶林為了挑選話劇類節目,常去中央戲劇學院看學生演的小品。
他想,如果將這些小品搬到晚會上,才是百姓真正“買票看不到”的節目。他在戲劇圈內打聽,各自單位的聯歡晚會上哪些表演最詼諧。
節目很快確定了。除了上次的相聲演員之外,還敲定了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中央實驗話劇院等單位的演員。為了不讓觀眾產生審美疲勞,相聲和小品穿插編排。
這是小品第一次登上屏幕。王扶林還創造了另一個第一:茶座式的演出現場。
這一創意來源于一部國外的片子。1961年末,孟啟予從國外考察回國,帶回了東德電視臺一部電視賀歲片。這個節目沒有固定舞臺,演員們邊喝咖啡邊當眾表演?!八麄兒陀^眾之間沒有‘第四堵墻’,做到了參與和互動?!蓖醴隽指嬖V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