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多妮·柯萊特生于1873年,是法國著名的女性主義作家,曾擔任法國龔古爾文學獎評委會主席??氯R特的一生充滿傳奇,做過記者、編劇、舞臺演員。她終生筆耕不輟,創作了50多部小說、話劇和大量散文,受到紀德、普魯斯特等人的青睞,去世后法國為她舉行國葬。在我國,柯萊特的中長篇小說譯介不少,短篇小說則不太知名,但其成就絲毫不亞于長篇小說??氯R特首部中譯短篇小說集《面具后的女人》收錄了27篇作品,大多寥寥數千字,但構思精巧,意蘊深厚,和書同名的篇目就是很好的例子。
以《面具后的女人》為例,這個短篇講述了一對巴黎夫婦在化裝舞會上“邂逅”的故事:身為牙醫的丈夫沒有參加過化裝舞會,非常想去看看,他對妻子撒謊說自己要去出診。他問妻子伊琳娜想不想去舞會,她“義正辭嚴”地回答說自己不會去那種地方。在舞會上,穿著斗篷的丈夫認出了扮成小丑的妻子的身影,他看到伊琳娜動作輕佻,和舞會里的男人勾勾搭搭。揪心的丈夫一路尾隨,懷疑妻子在和人幽會。最后他發現妻子只不過是在走馬觀花,品味在一個陌生場合的“寂寥空虛而又毫無羞愧的、怪異的愉悅”。他“不再擔心,也不覺得遭遇了背叛”。
作為一個具有女性意識的作家,柯萊特的這篇小說和許多其他作品一樣,對女性的意識和主體性的呈現發人深思。從小說內容來看,如果說伊琳娜的丈夫去化裝舞會是出于好奇,對伊琳娜來說,則是出于無聊去自娛自樂,找到一個短暫的消遣。但為什么在她丈夫允許的情況下,她還要假裝不去呢?從她和丈夫的對話以及后文對化裝舞會的描寫來看,化裝舞會是一個男性主導的、以男性為中心的場所。一個女人出現在化裝舞會上顯得不正經,也不符合一個妻子的形象。但另一方面,伊琳娜想去打發孤獨,卻無法為自己的行為正名。伊琳娜的處境表露了女性面臨的道德規范的約束。從伊琳娜的反應來看,可以說,盡管伊琳娜是一個自我意識相對覺醒的女性,社會規范和對女性身份的傳統設定在她身上已經內化,她學會了主動地抑制自己,一直在進行女性/妻子角色的“表演”。
無獨有偶,李敬澤在一篇文章中曾說:“化裝舞會上,化裝者在消弭了自身的特定身份后獲得了自由:重新指稱自身、自我想象和自我探索的自由。”在《面具后的女人》中,因為無處不在的社會規范的約束和禁錮,尤其是對女性身份的成見,伊琳娜也處于這種內在性的、主體性的困境之中。因此,柯萊特的這篇小說獲得了一個解讀的角度:生活中的伊琳娜被迫戴上了面具,自我被隱藏在這個面具之后。當伊琳娜試圖去找到一個屬于自己的時刻,掙脫社會因襲的重負時(如果這是可能的),她必須暫時隱去自己的社會身份,她需要一個真正的面具。柯萊特把現實的“面具”和舞會上真正的面具進行錯置,從而展開對女性意識和主體的反思。
除了小說的內容,小說的敘述視角似乎也能看出作者有意識的選擇。小說雖然以伊琳娜為主要人物,但采用了“丈夫”這樣一個男性第三人稱來敘述。雖然男主人公處于某種焦慮和嫉妒的情緒中,他仍然處于觀看的位置,這是傳統父權的象征;有意思的是,小說的結尾處突然出現女主人公心理狀態的描寫,有限的第三人稱視角似乎獲得了更為全知的能力,我們也許可以推斷,男主人公對妻子有了某種升華的頓悟似的認識。面對女性身份面臨的困境,柯萊特的這篇小說提供了一個樂觀的結局。在男主人公發現伊琳娜只不過是為了消遣娛樂后,他選擇了理解和接納。而獨立率真的伊琳娜似乎自身也有清醒的認識。雙方通過寬容和接納、為對方保留的空間,最終達成了和解。
如果說喬治·桑或者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性別意識具有更強的社會性,而柯萊特則從女性最日常、最切膚的個體境遇出發,以此作為書寫的經驗。她的寫作始終帶著女性的自覺,在女性書寫上進行了大膽探索,為今天的女性寫作帶來深刻的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