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評論只談文本不談演技,年輕演員只學習程式不創造人物,燈光舞美大制作遮蔽演員舞臺呈現,表演的問題來自方方面面,已經成為表演藝術明顯的短板,可憂的是人們甚至對此見怪不怪——
奇怪,演員不愛參加劇評會
“座談會上,百分之八九十都在說劇本怎么樣,很多演員不愿意參加座談會,因為評論好像跟他們無關,一個戲曲評論不涉及評論主體,恐怕沒有多大意義。 ”中國劇協分黨組成員、秘書長崔偉說。
“什么戲都是一種評論:這個戲演員不錯的,劇本有問題;這個戲演員不錯的,導演有問題;這個戲演員不錯的,舞美有問題。演員怎么就不錯了?這不是一句‘聲腔委婉’‘表演細膩’就能解決的。 ”中國劇協副主席羅懷臻說。
“以前,舞臺藝術要靠演員去創造,現在很多劇種以劇本為中心、以導演為中心,演員的創造力就萎縮了。演員習慣導演怎么說我怎么來,他的依賴性就會很強。 ”川劇表演藝術家、重慶市川劇院院長沈鐵梅說。
一些戲曲評論只談文本不談演技,一些年輕演員只學習程式不創造人物,燈光舞美大制作遮蔽了演員細致入微的舞臺呈現……戲曲評論家、表演藝術家針對眾多怪現象近日呼吁,以表演為中心的戲曲藝術,豈能讓表演淪為短板?
到底什么是戲曲表演?
“以前我覺得水袖對我是一種捆綁,恨不得丟掉水袖,用手來表演,后來我演了‘金子’ ,學習了用戲曲程式塑造現代人物,再演傳統戲,我一下子就解放了。現在覺得沒有水袖才是最難受的,因為這是我的語言,它沒有束縛我,而是給我一個框架,脫離了它去表現人物,就不再是戲曲。 ”沈鐵梅說,這更像一個從大學到小學的學習過程,“老師先給你最好的,手眼身法步,這些戲曲程式都是前人的積淀、生活的精華,它從哪里來,你要去悟,從程式回到自己,當你知道了動作是怎么來的、程式是怎么產生的,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用它表現人物了。 ”沈鐵梅說,一個演員還要對生活有敏銳的觀察力,在觀察生活中發現點滴,用在表演中,否則只靠課堂學習,很難有進步。
“表演就是把人物的心理外化給觀眾看。 ”昆曲表演藝術家、蘇州昆劇院副院長王芳回憶,她演蘇劇《五姑娘》時不到二十歲,劇中有一個情節是丈夫冤死,五姑娘投告無門,喊了三聲冤枉。“我當時的想象是,一聲比一聲喊得響。 ”王芳說,“可是導演給我講,第一聲是嘆息,第二聲是喊,第三聲你有多細的聲音就用多細的聲音。我后來這樣做,明白了她的無力,冤枉又能跟誰去說呢? ”王芳說,表現快樂、痛苦有多種手段,就像生活中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她后來演一個人物,就寫一個人物小傳,人物說圓了,演出來就對了,假如只是想當然,人物行為和性格不吻合,表演就不準確。
京劇表演藝術家于蘭回憶,最初跟老師張蓉華學習《扈家莊》 ,演扈三娘。“她很驕傲,不驕傲不會被林沖打敗,所以一出場就塑造了她的驕傲,人物性格和故事情節是有邏輯關聯的。 ”當時于蘭不太理解,只是模仿老師拋翎子,模仿得惟妙惟肖,一出戲演下來,戲校的老師都說,“她演的不是扈三娘,是小張蓉華” 。從模仿開始,到了20歲,漸漸明白每個動作為什么那么做,“扈三娘一身武藝,誰都不放在眼里,這個感覺心里要有。 ”
“對人物的了解,對自己的了解,積累成了演技。 ”于蘭說,她還受到過影視創作的啟發,“影視劇和戲曲不同,學戲是依據老一輩留下來的,有樣學樣,在影視劇中塑造人物,是沒有參照版本的,全靠自己發揮能動性,我的創新意識得到了鍛煉。”
“凡是成功的形象,成功的藝術家,沒有一個是簡而概之的好,他們的好都是具象的,從文學形象,生發出生動的藝術形象,從傳統的、基本的表演方法,上升為藝術家的獨特的人物創造和藝術創造。 ”崔偉說,梅蘭芳和俞振飛有一次演《斷橋》 ,白娘子點著許仙的頭,正在埋怨他,俞振飛差點滑倒,梅蘭芳下意識一扶,又一推,俞振飛配合抽泣,出現了經典的一幕表演。譚鑫培扮演《珠簾寨》中的李克用,一個山大王,粗獷暴躁,他念定場詩每一句尾音特別高昂,和楊四郎等同為老生行當的角色有很大不同。“同樣的人物,演員以自身的理解創造出它的獨特性,同一個演員,演繹不同人物有不同的處理方式,這種例子在老一輩戲曲表演藝術家的表演經驗集、回憶錄中俯拾皆是。 ”
戲曲表演如今怎么了?
“葉少蘭先生有一句話是非常深刻的,他說京劇是一種發展很完備的藝術,我們現在是把精華越演越少。 ”崔偉說,以前學戲是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細摳,老師甚至不知道某個動作唱腔有什么意義,但他會把前輩有意識創造的東西傳授給學生,讓他們先傳承下來,現在學習方式改變了,這種傳授也少了,這門藝術變得趨于簡單化。
一位老藝術家在一篇回憶錄中記載,他學習《清官冊》里寇準的一段唱,一句里有30個彎,他學不會,就找老師,一天學一個彎,學會了又組合不起來,又找老師。業余愛好者和專業藝術家的區別在于,同一個旋律,藝術家有很多細化的內在的展示,這是工匠精神的體現。“現在演員自身的創造比較少了,凡是大家,都是下過功夫的,同樣是虞姬、楊貴妃,只學來皮毛、表現外形,籠統地一唱,沒有內心的展示,征服不了觀眾。 ”崔偉說。
“有人依據西方觀念,認為二度創作包括導演,舞美、燈光設計,其實在中國戲曲中,演員也是創作者。演員身上傳承了傳統文化的DNA,舞美、燈光,這些技術因素過度運用,會造成千戲一面,演員的創造才是作品體現出個性的關鍵。 ”沈鐵梅說,現在不僅很多演員依賴導演,自己不動腦筋,失去個性,成為棋子,有關部門、制作院團在投入上也不重視演員和樂師的二度創作,創作經費大部分投入到劇本、布景上,分配目錄里沒有演員和樂師的份額,這是一種不良導向,一方面演員會覺得創作不是自己的事,另一方面觀眾也不會去欣賞演員的表演,只會去欣賞大制作。
身為演員,沈鐵梅還感覺到,評獎中表演藝術方面的專家非常少,“在無形中使得表演藝術邊緣化了” 。“對演技的評價也有,但是不多,對文本的評價多一點。 ”王芳表示,座談會基本上是新創劇目的討論,對劇本談得更多,演員是成熟的,評論家就不怎么談表演了。“演員還是希望有人發現自己表演中細小的把握和處理,但一些演員自己不會寫、不善于總結,觀眾、媒體、評論家有時不是很了解表演,沒有人來發現、記錄,這方面就顯得有點弱。 ”
崔偉認為,這是由于戲曲評價體系出現了空白。“以前有很多評論家是戲迷出身,他們能對演員的演技進行一種很具體、很微觀的評價,是用規律和對比的方式完成的。他們掌握了戲曲對演員的要求,同時前輩已經對同一個人物進行過創作,他們可以評價演員在這兩個維度上的表現。 ”這要求評論家具有對傳統的認識、對戲曲規律的認識,“現在恰恰每一個座談會上,評論家都是文學出身、理論出身,對戲曲藝術本體認知甚少,演員是戲曲藝術的載體,沒有表演評論,只談劇本,不能叫完整的戲曲評論。 ”
表演中心制何以重要?
“昆曲與京劇不同,幾乎不需要演員自己編創。年輕演員積累較少,導演參與的成分多一些。 ”王芳說,“在昆曲劇目的排練中,導演主要是幫助演員更好地完成對角色的理解,他們了解昆曲,也了解演員。演員有什么想法和導演溝通,導演也會尊重演員的意見。 ”
“演出實踐是青年演員提高演技的重要條件,要多演,只在排練場練不行,演員不見觀眾,就像運動員沒有比賽,怎么提高? ”上海戲劇學院教授榮廣潤說,現在不僅青年演員,連成名成家的演員,演出機會也有限,“周信芳一生演了兩萬多場戲,最近有一位演員跟我講,一年三個專場他已經興奮得睡不著了。 ”
“中國戲曲是把色彩畫在臉上、穿在衣服上,如果舞臺呈現到處都是色彩,觀眾看誰?舞臺要讓演員的表演更突出,音樂也是這樣,要讓演員的唱腔更突出,這是對于中國戲曲基本美學觀念的把握。用話劇方式演戲曲,或者在實景里表現虛擬程式,都可能是不倫不類的。 ”沈鐵梅認為,經費投入不合理,舞美、燈光運用不遵循戲曲規律,就會讓舞臺沾染銅臭氣。
崔偉則對評論家呼吁,在對表演的相關認識上要下功夫,既然評論的是戲劇,就應該補上表演這一課。要愛戲,要看戲,要熟悉了解戲。“沒有一個優秀戲劇評論家不是對戲劇文學、表演藝術、舞臺藝術有著全面的掌握。留下來的優秀劇評,都是既談文本的時代價值、現實價值、思想價值,也談演員表演使作品煥發出的生命力、表現力、感染力。 ”
“有表演創新,作品才有生命力。很多作品可能文本確實不錯,但是作為戲劇來呈現,不強調表演創新,沒有演員才華的發揮,文學形象就沒有真正轉化為舞臺形象,戲劇對觀眾就沒有征服力,也就留不下傳不開唱不響。 ”崔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