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玉:畫生肖是有趣的,做能夠畫生肖的畫家是幸福的
“十二個十二個月——黃永玉生肖畫展”在京開幕
“十二個十二個月——黃永玉生肖畫展”媒體說明會現場 中國文藝網記者 周娜攝
“十二個十二個月——黃永玉生肖畫展”媒體說明會現場黃永玉答記者問 中國文藝網記者 周娜攝
“我們就在院子里海棠花開的時候,出發去了宜興……”黃永玉又開始給我們講故事了,他的語言和畫風都那么詼諧幽默,好像總是帶著某種講故事的敘述感,要向你娓娓道來。1月18日,“十二個十二個月——黃永玉生肖畫展”媒體說明會在國家博物館舉行。黃老依舊秉承著不做開幕式,不剪彩的樸素辦展風格,連慣常的新聞媒體發布會,也要做成“說明會”,他只是想與大家談談心,像一位普通的長者,坐在你身邊為你講講有關畫畫,有關教育,有關傳統文化,甚至有關新的媒體媒介的一些看法。整場說明會在黃老的帶動下,氣氛輕松愉快,時不時發出陣陣笑聲。說明會由中國國家博物館副館長白云濤主持,原中國國家博物館副館長陳履生為媒體說明會致辭,并擔當了整個說明會的“翻譯”工作,因為黃老聽力有些下降了,所有媒體的熱情提問都要經由坐在黃老旁邊的陳履生再貼在他耳邊重復一遍。
從2006年(丙戌,狗)開始到2017年(丁酉,雞)的12年間,黃永玉每年在新年到來之前,都以生肖為題材畫12張畫,另外加上扉頁和封面,自行刊印一本掛歷,算是對新年的一種祝福,也是給各位朋友的一份新年禮物。12年的堅持就成了如今展覽中的全部,煌煌大觀,有令人捧腹的,有令人沉思的,黃氏風格盡在其中。
黃永玉與生肖畫有著特別的緣分。1980年中國郵政發行了由黃永玉設計的首輪生肖猴票,此后到現在,這第一輪的猴票成了集郵界的神話,市場價位更是直線躥升,在說明會現場,有記者問到黃永玉對藝術市場的看法時,黃老笑稱,自己不懂市場,一年也就“進城兩次”,“我只知道賣畫可以養活自己,不該自己拿的錢不能拿”,對此陳履生替黃老補充道:“黃老的猴票為中國郵政帶來了巨大的收益,但他當時拿到的錢也就夠請人吃兩頓飯”。
“時間是那么地飛快流逝,眼看我畫完了足足十二年的生肖月歷。人,究竟還是老了,九十二歲的人再挺也挺不到哪里去了。”——黃老自己在2016年歲末所畫生肖的前言中說。12年為了一件事堅持實屬不易,因為,每年的這個時間都有可能因為有其他事或其它原因而耽誤,比如,2014年的9月底,黃老為了他的意大利文版《從塞納河到翡冷翠》的出版新聞發布會而到了意大利,一路走下來不覺已到年底,當回到他的芬奇鎮圣塔瑪托的無數山樓家中,想到年年出版的生肖掛歷還沒有畫,“覺得缺了一年不好”,于是,在意大利的家中完成了羊年的這一組生肖畫。這其中,比較多的是完成于北京的萬荷堂,也有在鳳凰故里玉氏山房畫的,還有近年在另外的地方畫的。
在十二種有著不同意蘊的生肖中,有的比較好畫,而有的則是十分難畫。誠如黃永玉在2012年畫壬辰龍的時候所說:“畫這套壬辰龍年的掛歷比較困難,因為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過龍,而且有關龍的傳說和成語也極有限,大都用俗用舊了,重復老套畫來乏味,觀看亦無意思,很費了老拙一些心思,勉強榨出這點東西,要請各位原諒。我引用了一些龍生九子的材料,出處各異,頗煩周張,這也是學問不夠的原故,甚至還有讀不出認不清的生字,這類遭遇是時常發生的,尤其是在銅器的名稱上采用有邊讀邊、無邊讀上下的拙劣辦法是難于面對高明的。”由此可見,他不想用俗套來應對這每年一度的“大考”,因此,每年的這個時間他都用他的方式來表達對來年生肖的一些思考——“今年又是甲午,聽起來讓人心跳。想起一百二十年前的甲午之戰,滿清敗在日本手里;七十七年前盧溝橋那一仗開始打了八年,日本人算是承認輸了。其實他幾時真正承認敗過?承認有罪?承認對不起中國死難人民?由于天性,他們根本學不起德國民族承認罪過的勇敢精神;加上狹隘的眼光和氣量,更看不到今天的中國是什么樣的中國!”(2014年,甲午馬序言)顯然,這“十二個十二個月”不是隨便畫的。
畫基本上不是問題,畫什么、如何畫才是真正的問題。黃永玉生肖畫的構思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成語,如剛開始畫的狗年,基本上都是用的成語——狗嘴里長不出象牙、畫虎不成反類犬等。可是,到了第二年的豬年,就找不出什么成語了,因此,他用了所擅長的諷刺的辦法畫了《牛豬》:“大躍進時報載北京西郊某科研單位培養出一動物新品種,系豬牛雜交而成,取名牛豬,身大如牛,外貌似豬,滿山亂跑,不用喂飼,終日以青草為主食,性情活潑善良,適于大量繁殖推廣,可惜這消息之后沒有下文,遺憾,遺憾”。當然之中也有他最喜歡和最拿手的生肖猴,“跟猴子開玩笑的材料到處都是”。2015年,他在其生肖掛歷的序言中說:“猴子跟人關系密切,所以常被作為玩笑對象。它捂嘴巴,蒙眼睛,堵耳朵的民間雕塑和繪畫形象流傳東南亞一帶,用來當做孔夫子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的教喻,后來我在印度好像也見過這類古代雕刻,就覺得不盡然全是孔夫子的意思了。……所以,我重新恭請幾位猴大哥出來做些不同的動作,歡歌我們今天現代文明的新時代和新氣派。”
在畫什么的問題上,黃永玉經常以借用的方式來避開直接面對生肖的形象,其中有:類型上的借用,如畫蝸牛,題“都像蝸牛這種搞法,咱們地產商就難混了”;同音上的借用,如牛年畫牛頓,“萬有引力姓牛”;又在馬年畫一對父子在馬克思的畫像前,“爸:這個外國老頭怎么也姓馬?”虎年畫虎子,“夜壺取了個虎子的名字,晚上用起來心驚膽戰。”還有關聯上的借用,在龍年以“龍生九子”為立意,9幅都沒有龍的形象出現,卻以諷刺的手法表現了與“龍的傳人”的關系,直面當下。
這種關聯有時候表現在具體的事件之上,往往是黃永玉的懷舊表達,是他的故事會釋放。他在虎年畫一紅衣綠褲、樂呵呵的抱著小虎的女孩,題:“四十年代,莆田縣一小學,春天老師帶學生春游,至郊外,學生在山洞谷抱一小虎出來,并說洞里還有,嚇得老師吹哨集合趕忙回家,幸母老虎沒有回來……。”黃老有著滿肚子的故事,其中有著歲月的積累,也有著平時的搜集和打聽,他的記憶力是驚人的。
黃永玉生肖畫的最大特色就是其“黃氏幽默”,他用他的具有漫畫特點的形象構成及題語,以文圖相得益彰的配合令人拍案叫絕——“他真的想得出來”——人們經常會這樣感嘆這位可愛的老先生所特有的鬼才。他畫“嫁狗隨狗”,畫一打著領帶的蹲著狗,左側站立一盛裝但不露臉的新娘;畫一鄉間常見的趕著種豬的人,“豬賣愛情人收錢”;畫一肥豬,“人自己減肥卻怕我瘦”……如此等等,它的這樣一種諷刺而幽默的方式,不管是用于政治的、社會的、還是生活的,都形象地表達出了對一個問題的看法。其中有些是直面現實的,如畫身陷囹圄的父子,“虎父無犬子”;畫月亮前的搗藥的兔子,“月亮上造假藥最保險”;畫被馬的后蹄踢倒的伯樂,“伯樂早晚也會挨一腳”;畫一穿風衣、感覺還很時尚的打手機的男人,“龍的第四個兒子好鳴好吼,現在街上常能看見”;畫一背雙肩背書包、壓彎了腰的男童,諷刺當下小學生學業太重的問題,“人們錯誤地把石碑下的它看成烏龜,其實它是龍的第六太子。”“練好了,長大好托碑”;畫一喝醉伏案的男子,“又貪錢,又貪吃,叫做饕餮,也是龍的傳人。”在“花果山水簾洞二萬次代表大會”的橫幅下,老猴王正在大叫“開會了!不要玩手機”,而其前面塞滿畫面的15只猴個個在玩手機。他畫生肖猴所表現的“新時代敢看”,“新時代敢聽”,“新時代敢說”,“新時代好唱歌”,都極具時代的特色。
黃永玉的幽默是帶刺的,有時顯得刻薄辛辣,但又總是充滿智慧;他的幽默還具有深刻的哲思,有著濃厚的文學滋味,耐人尋味。而這種文學的感覺來自古今中外,他在文字的穿越中輔助繪畫的表達,所用詞語的講究并不是一般而言的那種所謂的“文學性”和“詩性”,而是“黃氏風格”中的多種融合,是一種語言趣味的表達,正和他繪畫語言的表現一樣。不管是畫,還是文;不管是像《壘卵戲》那么復雜,還是像《喪家犬》那么簡單,黃永玉的生肖畫都非常簡明地表達了構思立意,其中繪畫的傳神達意則是他的基本功所在。就一般而論,成語“咬人的狗不叫”是很難表現的,黃永玉則著力于狗的眼神,“不叫”則在狗的眼神中表現即將“咬人”之前的一種狀態。
黃永玉生肖畫所表現出來的生活的厚度、思想的廣度以及知識的深度,在生肖畫中串聯起了“黃氏藝術”的長度。他告訴人們:畫生肖是有趣的;做能夠畫生肖的畫家是幸福的。
《猴》 黃永玉
《蛇》 黃永玉
“十二個十二個月——黃永玉生肖畫展”現場 中國文藝網 周娜攝
據悉,“十二個十二個月——黃永玉生肖畫展”于2017年1月19日至2月12日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