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地上創作,創作給大地看
——當下文學評論應如何加強現實性突破
作為文學創作邏輯金字塔頂端閃耀的明珠,文學評論在這個時代深具某種天然的“矛盾性”:首先,它對文學的發展來說重要性毋庸置疑;但相較于嚴肅文學少獲大眾關注,站在嚴肅文學身側的文學評論顯然更加鮮為人知——在公眾視野中不被看見,或成為新時代文學評論最大的隱痛。
互相注視或者互相忽視,常常有著雙向的原因。
對一些評論家而言,少于思考文學評論的大眾傳播性,在實際創作層面,仿佛評論的終極意義僅止于發表,這就導致了評論家辛辛苦苦寫就的評論常常只有寥寥可數的圈內人來應和,在公眾討論的語境中不會激起任何水花,甚至大眾壓根就不知道還有這樣一篇評論存在。
而我們大眾對評論其實有著極為熱切的客觀需要。如果我們打開公眾討論中熱度極高的評論,亦即“通俗評論”的平行宇宙,會發現它有著這樣的發展趨勢。
早期的豆瓣、常見的知乎,相關的文學、影視評論,其形式很接近我們的專業評論。
近年來,此類通俗評論漸漸融合大眾網絡傳播的諸多特點:比如即時性、娛樂性、互動性、精短化、情緒化、跳躍化。最典型的就是在嗶哩嗶哩等短視頻網站上興起的彈幕文化。所謂彈幕,指在網絡上觀看視頻時彈出的評論性字幕,在一些熱門視頻上,這樣的彈幕密密麻麻滾動播放,甚至會遮蓋視頻內容本身,非常形象地表明了此類節目受觀眾歡迎的熱度,每年年末各大媒體盤點的十大關鍵詞,有很多就是來自于這樣即時性短評產生的熱梗。
近年來,通俗評論漸漸向視頻化轉型,比如最近被張藝謀導演痛批的三分鐘說電影,實際上就是一種淺白的、速食化的解說式評論,如今在視頻網站上活躍著大量這樣的短視頻博主,足以見這種形式受眾之廣。而短評精簡的終極形態,就是極簡為一個生動的表情包,一經發來,一目了然,生動地傳達了評論者的態度。
這樣看來,嚴肅評論和通俗評論在大眾傳播過程中各自蓬勃,仿佛形成了兩個分野:嚴肅評論作為文藝之良心,堅守正道、學養豐富,堪為陽春白雪,然而曲高和寡、反響有限;通俗評論反映大眾之心聲,貼近生活,充滿諧趣,當屬下里巴人,然而野蠻生長、泥沙俱下,從中產生的一些明星流量之爭更是影響了清朗的網絡輿論環境。同時,從詞匯使用屬性上來說,通俗評論其含混的意義表達以及某些故意為之的以訛傳訛,對于傳統漢語言文化的美學傳承更是帶來了一定程度上的沖擊和挑戰。
然而某種程度上來說,嚴肅評論和通俗評論又彼此眺望,形成互文:嚴肅評論需要借鑒通俗評論的“熱辣滾燙”來解決其時效性滯后、影響域狹窄的問題,而通俗評論場上往往需要來自嚴肅評論界發出客觀、權威和專業的聲音。
當我們尋求其破解之道時,不妨從傳播媒介上試做文章,多年以來,我作為媒體評論員,常在各家主流媒體發表文學評論及文藝評論,其廣泛的傳播力讓我意識到,嚴肅評論只有與通俗評論各取所長、摒棄其短,才能將評論這一形式煥發出更大的生命力。媒體評論保留了嚴肅評論最為可貴的客觀性和學術性內核,同時以媒體的公信力賦予其更為堅實的權威影響力,同時它又以相對精短的篇幅、廣大讀者喜聞樂見的通俗表達方式把道理說活、說透,把文本之美以一種更為隨和的方式表達出來,亦因為傳媒的即時性,最大程度上解決了評論滯后的難題。
但同時由于傳媒先天聚焦新聞性熱點的特性,作用于評論領域時,仍有一些任督二脈沒有打通,比如媒體更樂于關注本身已經具備較強新聞熱度的作品和作者,而對較為冷門的作家及作品所衍生的文學評論缺乏沙中淘金、海底撈月的及時關注。
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從傳媒的層面上來說,需要我們的傳媒以及相應的文化版面及時拓展視野,給予各類文學作品以及相關文學評論更多的展示力度。
同時,我們嚴肅文學評論是否也該適時“探出身去”,擁抱當下的大眾輿論環境?在堅持守正創新的基礎上,合理地對文學評論創作進行分層分級,在確保宏觀文學理論研究、文學史研究客觀嚴謹的基礎上,大力開拓不同類型化評論“百花齊放”的多樣性格局。
其一、對待讀者,嚴肅評論家們應更多地“俗話新說”,適當摒棄理論過分的“掉書袋”,多說說廣大讀者看得明白的話。一千多年前的大詩人白居易寫詩尚且要念給老婦人聽,要讓老婦人都讀得懂;唐代大詩人杜甫的創作更是傾近老百姓之關注關心的問題,解放前杜甫草堂幾經衰敗漏雨,穿得破破爛爛的老百姓都會把自己頭上的斗笠取下來戴在杜甫像的頭上——什么是最真切質樸的人民性?為人民而思、為人民而寫、受人民歡迎,這就是最為生動的人民性。
同時,近年來我們可以關注到文學創作的形式一直在求新求變,而隨之生發的文學評論缺乏相應的創新。拿起一篇文學評論,除了一些新的宏觀提法之外,其表達結構形式和幾十年前的上一代評論家的作品并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我曾經在請教著名作家王蒙老師時向其提問:“創作的累積與創作的進步之間的關聯?”他回答我說:“創作的累積并不一定帶來創作的進步,而創作進步的核心永遠是到人民中去真切感受,同時不斷地尋求自我創作的突破——不僅是內容,還包括題材形式上。”
在高新傳播技術發展的當下,評論家通過嘗試短視頻、音頻等多種公眾喜聞樂見的傳播形式,及時發出屬于自己的評論之聲,從多種層面洞開評論閱讀與公眾的藩籬,或可成為一種新興的突破之道。
其二、如何辯證來看文學與文學評論的關系。有人說,當文學先邁出步子,相應的評論再亦步亦趨,但如果一味亦步亦趨,難免就會困在他人的語境里。當我們調整思維后,是否能夠探索讓文學評論除了走在文學作品之后、走在文學思考之旁,還能嘗試著走在文學創作之前?當嚴肅文學評論審視一篇或者一批同類型作品時,是否能夠總結其中優點、幫助作者更進一步推陳出新地進行某些新的探索嘗試?結合當今創新的大數據思維以及AI創意,文學評論能否呼喚出一種嶄新的文體形式?當社會發展進程需要更有力量的文本表達時,我們的文學評論是否能助力文學創作填補空白,幫助其高原之上再拔起一座座高峰?我們的文學評論當有這樣獨步而行的學術自信和文化自信!
其三、文學評論能否承擔更為廣闊的社會責任、實現相應的經世致用?包括文學評論在內的一切藝術表現形式都應該與廣泛的社會生活相接壤。一篇評論如果僅是透過文學作品來觀照現實,對于現實的作用無異于隔靴搔癢。我曾經受《中國婦女報》文藝版評論欄目約稿,關注電視劇及同名作品《我的阿勒泰》,當我創作時,我忽然意識到正是《我的阿勒泰》與當地人文一脈相承的沉緩氣質,所帶來的助推當地文旅發展的“潑天流量”,有別于其他網紅城市乍然而火的喧囂,更注重長期的生態文明建設與文明意識傳播,而這與其他乍然爆火、又很快歸于冷寂的網紅城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非常值得后者借鑒,啟迪其如何避免資源的浪費、帶來更加因地制宜的高質量發展。評論推出后,獲得了多方好評。
在這一刻,我們會發現在直接作用于現實的功能意義上,評論與其他文體并沒有什么不同。皆因為隨著社會的發展、人民的進步,我們對于文藝的思索、對于評論的創新本就應該與時俱進,代表著思想之“首”必然要不斷前行,才能客觀總結出名為“道”的、宏大浩瀚的事物發展客觀規律。而文學和文學評論源源不絕的生命力,正如“生”這個字本身,細究來看,不過是一頭“牛”站在茫茫的地平線上不斷行進,富有力量、有所承擔、不斷創新的文藝形式,才是真正強大而富有生命力的文藝表達形式。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中國石油作協副秘書長及評論專委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