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裝劇是當前電視劇集、網絡劇集中的重要類型,不但數量巨大,有影響的“爆款”也是層出不窮。其實,將古代歷史題材劇更多地用“古裝劇”來談論的歷史并不長,這一過程是和觀劇平臺逐漸從電視屏幕轉向網絡終端密切相關的。細究起來,從古代歷史題材劇到古裝劇,命名的嬗變不僅預示著類型的擴容,更潛藏著創作理念的變化。從圍繞某一歷史人物、歷史事件進行適當演繹的“史詩化”敘事,到以某一歷史階段為背景進行異聞野史的“傳奇化”敘事,或融合多種歷史元素卻無從找尋原型的“架空”呈現,古裝劇的流行是對歷史敘事進行影像化處理的明證。然而近年來,《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清平樂》《夢華錄》等一系列具有“日常審美”特點的古裝劇的出現,將異聞傳奇化入日常生活,在文化浸潤的“生活流”中展現煙火日常的審美內蘊和個體生存的價值與意義,打造了一個個與現實聯通,且頗具世俗情懷與現代意義的審美樣本。這一類型的古裝劇不僅在國內積累起穩定的受眾,在海外也頗受歡迎,《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在馬來西亞、新加坡、日本、韓國、美國等多個國家播出,據鳳凰網報道,谷歌搜索“The Story of Ming Lan”大概有一千一百萬的搜索記錄,在You Tube播出時受到海外粉絲熱議,未剪輯版的單集播放量達百萬,國外重要的網站IMDB和Vi Ki也都給出了超過9.0的高分評價。《清平樂》出海至韓國、日本、加拿大、馬來西亞等多個國家,不僅收視火爆,還獲得了2020年東京國際電視劇節“海外作品特別獎”。2022年的《夢華錄》更是被翻譯成英語、韓語、西班牙語等多個版本,將中國傳統文化與審美帶到了世界各地。“生活流”古裝劇以務實與審美兼具的態度還原古代日常生活的細節與倫理,挖掘情感真實與普遍困境的價值,在對生活的積極介入和對世俗觀念的甄別中凸顯了煙火人生的選擇與樂趣。
電視劇《清平樂》劇照
日常生活審美化
日常生活蘊含著豐富的生命鏡像。曾經日常生活被賦予瑣碎、庸常、重復等消極的含義,長時間沒有進入文學藝術創作的視野,和日常一起消解的是作為普通個體“一地雞毛”的生活,以及這種生活所占據的大部分真實的人生。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以來,文學中因“南方生活流”詩歌和“新寫實小說”的出現,日常生活作為一種審美載體進入作家的視野。20世紀90年代“個人化寫作”思潮興起后,日常生活不僅以審美形態普遍進入創作,而且作為一種映射個人自主性的存在物長期影響文學藝術的發展方向。電視劇雖和文學創作有所不同,但對日常生活本身即可作為審美載體的發現卻也經歷了一個過程。“服化道”的精細,拍攝場景的還原雖在電視劇呈現之初就作為一種品質的要求出現,但這與近年來“生活流”古裝劇中將日常生活直接賦予美學意義并將其作為與人同等重要的“統一物”來呈現,有著本質的區別。
在近幾年熱播的“宋潮”古裝劇中,宋代的生活方式、飲食風格、文化審美不僅作為故事的情節與背景出現,還成為審美的主體與故事行進的載體,使得人物性格、故事推進潛藏在“人景合一”“文化使然”的場景里,在強烈物與人的統一性中映射了“個人生活”的多重意義。以古裝劇《夢華錄》為例,情節推動的過程融入“宋代東京城市街巷的布局、點茶斗茶等茶文化的詳述、民間商會的運行規則、店鋪性質與酒曲專賣的關系”等有“介紹”性質的商業、文化生活,再加上貫穿整部劇的身份等級制度、婚俗禮儀及其關聯的宋律刑罰等,《夢華錄》企圖在傳奇故事中呈現一部宋代生活錄、一幅世俗風情畫。在這頗費心思的設定中,宋代的日常生活不僅與人物、情節一樣具有主體地位,成為敘事的動力,還作為人物、故事存在的文化環境出現,成為影響人物性格與選擇、故事推進與發展的關鍵因素。再加上,陳設建筑、衣著裝扮的還原以及“人在畫中”的鏡頭美學,使得《夢華錄》將“物與人”“景與情”的統一始終作為美學的追求,在“唯美日常”之外,更以美化之后的“真”與“實”獲得了審美的共鳴。
電視劇《夢華錄》劇照
歷史題材個人化
“生活流”古裝劇踐行“日常生活詩學”的原則,在面對歷史題材時,常常著眼于歷史的褶皺處,不再將承載集體價值觀念和社會反思意義的宏大話語作為敘述方式,而是關注個人化、碎片化的歷史鏡像中普通人的命運走向與人性景觀。這一類古裝劇常常聚焦家庭空間,面對歷史記憶時,展現出一種基于個人視角的平等姿態和世俗情懷。它們將傳奇故事化入一種超越時空的人本主義的普遍觀照中,雖與歷史現實存在差距,但卻使得影像構筑的這一封閉審美空間獲得了與現實同聲共感的聯通,極易產生共鳴。《清平樂》雖以傳記形式寫宋仁宗的一生,卻時時關注他作為兒子、丈夫、父親、“人”的情緒與心理;《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和《夢華錄》雖圍繞宋代的婚姻與等級制度展開,卻要么立足于家庭,要么立足于市井生活,以大力展現盛明蘭、趙盼兒等個體生存的韌性與智慧,表現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感受與選擇。這些作品沒有拔高求全,也沒有追問宏大的社會歷史意義,而是從人基本的生存立場和生活倫理出發,挖掘世俗生活的美感與合理性,正視人奮斗的意義與價值,顯示出鮮明的人本情懷。在人物塑造上,無論統領朝堂的“官家”“圣人”,還是困于內宅的官眷、庶女,抑或是賣茶開店的趙盼兒、孫三娘,作品關注的重點都是他們作為普通人的處境與情感,敘述的角度也多是從個人出發,展現個體對生活的基本欲求,表現了一種積極進取的務實心態和不逃不靠的清醒態度。這種充滿世俗判斷和基于人性需求的個人話語隱含了對生命某些自然屬性的認同,也體現了一種強烈的生存與生命意識。
新世紀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和媒介環境的變遷,精明理性的市場規則、重視生存與體驗的物質觀念、渴望平等與尊重的個人意識以及多元而寬容的社會環境,潛在地影響了人們價值觀念的形成。“生活流”古裝劇雖以世俗情懷肯定了個人奮斗與日常生活的意義,但也不能忘記對蕪雜世俗價值的甄別,避免陷入追求物質、及時享樂的錯誤導向。此外,歷史題材的過分“落地”與個人化解讀容易產生某些歷史想象的誤導,比如《夢華錄》中愛情、權謀、傳奇、浪漫等多元素的混搭,以及對于朝堂政事處理的簡單化、主角光環下命運轉折的傳奇化等問題都導致了作品內容的駁雜和思想的淺白,也使得對社會歷史發展的呈現缺少應有的反思與深度。同時,《夢華錄》為了增加劇情的觀賞性,嫁接了許多非必要的舞蹈、表演、晚會等元素,一定程度上割裂了作品的敘事邏輯與“生活”邏輯,思想性也因此有所削弱。因此,此類電視劇在處理價值觀與生活美的關系中,應注意要在尊重人正常欲求的基礎上,在解決生活具體問題的過程中,挖掘人性中的善、美、寬容與智慧,以相對務實的態度塑造世俗生活的理想,也由此為觀眾提供一種切近實際的美好想象。同時創作時,要明確敘事日常化、題材個人化的目的更在于以真切的形象來探索超越歷史階段的人性之美,而非對客觀歷史進行解構,更要警惕歷史虛無主義的潛入。
“生活流”古裝劇以一種相對平等的姿態,逼近庸常又傳奇的人生,在對生活的積極介入中呈現了蓬勃的生命力。它以世俗人情和文化韻味為依托,不僅一定程度上以“情景重現”的方式展現了中華文明底蘊深厚的優秀傳統文化與獨具東方特色的美學品格,也以一種相對簡爽的態度表現了中華民族由古至今質樸良善、重情重義的立身之道與家國情懷。這一類型古裝劇品質的提升和美學的探索,可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海外傳播打開一扇新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