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姿流韻 中國古典舞:盛乎?衰乎?
今年6月,北京舞蹈學院古典舞系舞劇《夢生》在京上演。CFP
曾幾何時,作為中國遞給世界的一張名片,古典舞縱情揮灑著中華文化的韻味和氣派,努力呈現著中國人的喜樂和哀愁。而走到今天,有著60年歷史的古典舞卻難言輕松:一面是作品層出不窮,好作品卻難得一現;一面是舞蹈人才持續增多,好演員卻鳳毛麟角——“我們終究還是趕上了這個時代”
2001年,上海美祺大戲院,65歲的仲明華最后一次以“神筆張”(《絲路花雨》里的人物)的身份站在舞臺上。鞠躬謝幕的一剎那,他想起了啟蒙老師劉玉芳,同樣在65歲的時候,劉玉芳把一條腿架在橫杠上,讓21歲的仲明華在他腿上杠腰。那天,他對半路出家的學生仲明華說,明華,我教你的東西,夠你使喚一輩子。
上世紀50年代,一個百廢待興的年代。仲明華們就是在這樣溫潤的時代氣息中,在近乎虛無的基礎上締造了中國古典舞的金色童年——幾百年來,當西方的古典芭蕾換上輕盈的紗裙踮起腳尖飛翔之時,中國的舞蹈卻在南宋之后被裹上小腳,穿起厚厚的戲裝消隱于戲曲之中。
艱難如沙聚塔。新中國的第一代舞蹈人,一面從戲曲中搶救古典舞蹈的遺產,一面汲取西方舞蹈體系化構建的經驗。“一手伸向傳統,一手伸向西方。”著名舞蹈家陳愛蓮說,靠著這樣“吸收”與“容納”,古典舞完成了“脫胎”與“再造”,在沉寂幾百年之后重新活躍于舞臺之上。
正當舞蹈人沉湎于“童年”的蓬勃朝氣時,“文革”來襲,整整10年,古典舞壇蕭索。而等古典舞再一次醒來,人們驚奇地發現:中國古典舞一下子往前推了幾千年。
《絲路花雨》激出了第一朵浪花。1977年,甘肅歌舞團(現為甘肅歌舞劇院)的編導演員們走進敦煌莫高窟,希求復活敦煌舞。然而,“復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舞蹈是動態的藝術,繪畫表現的舞蹈只是一瞬。我們艱難地尋找著每一個舞姿之間的關聯,把一個個靜止孤立的字與詞,變成情趣盎然的句子。”首位“英娘”(《絲路花雨》里的人物)賀燕云回憶道。
1979年,舞劇《絲路花雨》首演。30多年來,它走進過20多個國家,在大大小小的舞臺上演了2000多場,收獲無數的贊譽。《絲路花雨》的成功掀起了古典舞復興的浪潮,似乎在一夜之間,各個朝代的舞蹈紛至沓來,極大地豐富了古典舞的舞蹈語匯,擴充了古典舞的時空容量。
及至今日,中國古典舞已成為一個熔鑄多方精華的“大概念”。除北京舞蹈學院以“身韻”為核心的教學體系占據主流外,還有以復現漢唐舞蹈文化遺存為支撐點的“漢唐舞派”,以敦煌壁畫中的舞姿形象為依據的“敦煌舞派”,以及新近從昆曲中提煉、生成的“昆舞流派”。各個流派繽紛多彩,在舞臺上縱情揮灑著古典中國的神韻與氣派。
1979年,《絲路花雨》晉京演出。演出結束后,曹禺上臺抱住已經44歲的仲明華激動地說,小伙子,好好演,你們趕上了好時代。
追著時光,古典舞也不過60年的光景。著名編導應萼定說:“20世紀是舞蹈革命的時代,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終究還是趕上了這個時代。”
“已經逝去的,又變得栩栩如生”
流連過無數舞臺,仲明華說,最難忘的還是莫高窟那個小土包。
1978年,剛剛創編完成的《絲路花雨》走進莫高窟。莫高窟外沒有舞臺,好不容易找了個凹凸不平的小土包權當舞臺,敦煌藝術研究院的專家們圍坐在小土包下。編導們大聲哼著調子,用手掌打出節拍,演員們不斷地變換著身形。
專家們呆住了,下意識地竊竊私語:這個動作是第幾窟的,那個動作是第幾窟的。演員們身著的藍色練功服,在專家們眼里,卻是那些在壁畫上無法喚醒的飄舉的衣袂——“已經逝去的,又變得栩栩如生”。
30多年過去,仲明華一談起敦煌,仍激動不已,他懷念莫高窟月夜下那如豆的燈火——稻草鋪在泥地上,在微弱的燭光中,他們盤膝坐下,臨摹壁畫上的舞姿。兩個世界的人默然不語。
“我們這一代人,算是跟敦煌扯上了,一輩子想脫都脫不開了。”首演“伊努斯”的周嘉明,演員、公務員、下海,兜兜轉轉一圈,最后又回到了甘肅歌舞劇院。賀燕云,從明星到學生,轉學芭蕾,最后重新回歸敦煌舞蹈教育。許琪,《絲路花雨》編導,70多歲了,每年都要回一趟莫高窟,“那真是個大寶藏啊,每次去還覺著新鮮”。
堅守的不獨敦煌舞。
陳愛蓮,這個被外國人稱為“moon”(月亮)的舞者,早在上世紀50年代就走出國門,以優雅的舞步贏得了無數國際贊譽。現在她74歲了,站上舞臺,卻依舊還是當年《春江花月夜》那一抹柔弱如月光的氣質。
劉巖,奧運舞者,從高臺跌落,遭遇了舞蹈生涯急轉彎。坐在輪椅上的她沒有放下舞蹈,讀了博,當了老師,“像沙漠中的駱駝草,頑強地生長著”。
…………
為什么?
仲明華說:“那是美啊,就像風瞬間閃過,如流水不息淌過。”
陳愛蓮這樣形容古典舞給她的感覺:“古典舞就像一條美麗的紅絲帶向空中一拋,輕輕飄落,既有其永恒不變的風格和韻味,又有其多姿多彩、絢麗無比的無窮變化。”
與美同裹在骨子里的,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歷史。
2007年8月,北京舞蹈學院教授、第三代“英娘”史敏帶著她的研究生,應邀參加敦煌國際學術研討會,并在敦煌學專家們面前演出。演出結束后,史敏說:“我做了這么多年演員,還沒見過這么多閃光燈。”聽完,學生們的熱情一下子高漲起來,“從那一刻開始,她們才真正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值得尊重、有意義的事情”。
“形在那里飛舞,魂在哪里綻放呢”
“古典舞不等于古代舞,不能說身著古裝就是古典舞了,是該走出悲悲戚戚氛圍的時候了。”2005年,第五屆中國舞蹈荷花獎比賽現場,著名編導陳維亞的一聲“棒喝”透出了古典舞的當代困境——為什么古典舞的題材如此狹窄呢?
8年之后,停辦三屆的荷花獎古典舞大賽重新開鑼。“無病呻吟、悲悲切切的頹靡少了,題材和表現形式都有所拓寬。”看完比賽,中國舞蹈家協會常務副主席馮雙白既振奮又不敢太樂觀,“畢竟剛剛恢復比賽。”
潛臺詞是,問題依舊存在。
“你常常會看到演員在臺上折騰半天,卻不知他在干什么。”擔任本屆荷花獎比賽評委的陳愛蓮說。更有人一針見血,除了靠古代服裝和古代題材去標識“古典”,許多作品,觀眾很可能找不出與現代舞、當代舞區別在哪里。
陳愛蓮打過一個比方:中國古典舞就像一棵梨樹,把西方舞蹈文化這個蘋果枝嫁接上,結出來的東西就是蘋果梨。這只梨增加了蘋果的味道,但還是梨。但現在,有些人做的卻是把中國古典舞的梨樹枝嫁接到了西方舞蹈文化這棵蘋果樹上了,結出來的是梨蘋果。“中國古典舞應該有它自己的審美,有中國古代文化的韻味,如果只顧演員的技巧而沒有文化韻味,這個舞蹈就是失敗的。”
這也是為何拿著古典舞標識的舞蹈到國外參賽,外國人會感到納悶:這哪是中國古典舞,明明是現代舞。“很多外國舞蹈家,他們所看到的世界各地古典舞,都有著濃重的本土色彩和傳統味道。因而他們會認為中國古典舞不夠傳統,太過于現代了。”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所副所長江東說。
更尷尬的是,至今沒有一部著作可以說清楚古典舞系統觀念、古典舞核心價值觀和理念是什么。理論的缺失,導致舞臺上常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景:演員們擁有十分的技巧,演出的效果卻不到一二分。“形在那里飛舞,魂在哪里綻放呢?”海政歌舞團藝術指導高山說。
“盡管古典舞取得了巨大成就,但這個最集中體現中國風格、中國氣質、中國魂魄的舞種,仍需要解決最基本的問題——從哪里來,向哪里去。”江東坦言,古典舞仍走在“尋根”的路上。
新劇目有老問題,老劇目也有新問題。
“以前‘神筆張’光B角就有四五人,現在卻難尋一人。”周嘉明說,“孔雀都東南飛了。”面對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年輕的舞者們很難像前輩們“咬著大餅跳舞”,“他們是寧肯到大城市里跳晚會,也不愿在《絲路花雨》里跳舞。”周嘉明無奈地說,“2000多元的工資,太難留人了。”
陳愛蓮在許多場合呼吁,一些古典舞劇已經瀕臨失傳,中國古典舞劇要建立相應的機構進行整理,藝術教育要嘗試新的教育模式,以免藝術人才流失。
退休后的許琪心心念念的也是構建這樣的平臺,傳承他們這一代人的藝術成果。10多年了,奔波無數,卻沒有多少回音。
在甘肅歌舞劇院辦公室里,許琪講起了《絲路花雨》的編創歷程。第八代“英娘”李莉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講完后,李莉緊緊抱住許琪:“許老師,您要常回來給我們講講啊,這么多故事,您不說我們都不知道啊。”
與李莉一樣“不知道”的,還有在樓下練功房里跳舞的孩子們。他們正心無旁騖地用足尖旋轉,從練功房的一角轉向另一角,偶爾停下來撫摸一下被地板砸得生疼的腳,喘幾口氣,再從這一角轉到那一角。(
(編輯:單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