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丹青、李長聲從川端康成談藝術犧牲與超越
藝術是犧牲自我后的超越
——旅日作家毛丹青、李長聲談川端康成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 ——《雪國》
那位小姐手拿一個用粉紅色縐綢包袱皮包裹的小包,上面繪有潔白的千只鶴,美極了。 ——《千只鶴》
夜間,在鐮倉的所謂山澗深處,有時會聽見波濤聲。信吾疑是海浪聲,其實是山音。 ——《山音》
十五年前冬天里的一個深夜,當我從川端康成的《雪國》里讀到“一只壯碩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塊踏腳石上,久久地舔著熱水”這樣一個句子時,一幅生動的畫面栩栩如生地出現在眼前,我感到像被心儀已久的姑娘撫摸了一下似的,激動無比。我明白了什么是小說,知道了應該寫什么,也知道了應該怎樣寫。川端康成小說中的一句話,如同暗夜中的燈塔,照亮了我前進的道路。
——莫 言
美是什么?對于這個亙古至今吸引人們去思索的問題,川端康成用他筆下的人物來印證:美不過是徒勞。川端康成曾獲諾貝爾文學獎,其作品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自今年開始,川端康成作品中文版權被授予著名出版公司新經典文化,經過重新打造的《雪國》《山音》《千只鶴》清新面世。近日,新經典文化邀請著名作家、學者李長聲和毛丹青與讀者分享他們所了解的川端康成。李長聲與毛丹青均為旅日作家,毛丹青還曾致力于文學的零距離接觸,莫言、余華、格非等人首次日本旅行就是跟他一起出行,大江健三郎到莫言故鄉山東高密縣也是由他引介,他居住的地方也正是川端康成曾生活了19年的西宮市。
莫言&川端康成
莫言說:我已經看到了川端康成的魂兒
莫言曾說:《雪國》是我寫作道路上的燈塔。莫言第一次去日本,是毛丹青帶去的,大概旅行了兩個多星期。因為知道莫言特別喜歡川端康成的小說,毛丹青就帶他去游覽川端的閱歷。毛丹青回憶說,莫言有一次到日本一所大學,大學里的一位老先生有親戚住在伊豆,就把莫言和毛丹青他們安排到伊豆。伊豆有一個旅館,叫做湯本館,也就是溫泉旅館,這就是川端康成寫《伊豆的舞女》的二層小樓,依舊保持著原來的狀態。那天晚上他們去泡溫泉,莫言個子很大,第一次去的時候很多人誤以為他是相撲運動員。洗完溫泉吃飯的時候,后邊是一個拉門,他們進去后女服務員把門關上了,但是當他們吃完的時候,忽然發現門打開了,并沒有什么人過來。后來莫言說:我已經看到了川端康成的魂兒。
自從招上魂兒之后,毛丹青發現莫言越來越神秘,莫言告訴他,這是因為自己零距離接觸到了日本作家的原始風景。《雪國》里的一個情節寫到一只秋田狗伸出舌頭舔路上的水,莫言說,這個情節打開了他對小說的想象,后來他也寫了一部小說叫《白狗秋千架》。“他覺得川端康成寫狗伸出舌頭就可以拿到諾貝爾獎,這個太簡單了,他說不僅可以寫狗,什么都可以寫。”毛丹青回憶道。毛丹青認為,了解一部作品只有兩種渠道,一種是進入他的作品,一種是進入他的經歷,沒有第三條,莫言與川端康成的接觸點發生在他到日本以后,之前他可能讀過川端康成,但是沒有意識,當他進入原始風景之后,才真正理解了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出生在大阪,有一個侄女,當時已經是89歲的老太太,毛丹青曾帶莫言去看望了她。老太太很熱情,耳朵有點背,說話要沖著她喊才能聽見。她顫顫巍巍地從屋里拿出來一個包,打開來看,竟然是川端康成沒有交出去的手稿!老太太開始絮叨,說川端從小就很妨人,三歲時死了爹媽,沒過多少年祖父母也死了,又沒過多少年姐姐又死了。老太太守著的家就是川端出生的地方,已經是殘垣斷壁。川端在跟林語堂的一次對話中談起過,川端家本來是大戶,很有錢,家里有很多保姆,后來破產了,父母一去世就都散了。川端經常在院子周圍轉悠,這時候有一個他家原來雇傭的保姆,做了一碗湯拿給他。川端躲在墻下不敢抬頭,一抬頭就被保姆看見,保姆就指給他吃。這個經歷令川端特別傷感。老太太也印證說,這是真事。在川端出生的小山包后邊就是他們家的墓,莫言他們還一起去走訪了墓地。“一個作家通過一部作品、一次旅行進入到另一個作家的履歷和經歷里的時候,他所承受的想象的裝置會雙倍放大。”至今毛丹青都清楚記得,夕陽西下時他們離開,莫言跟他說:今天我讀到了一本非常好的書。
村上春樹VS川端康成
村上是小說工程學家,是非日本的,川端寫出了日本精神的精髓
同為日本作家,暢銷書作家村上春樹貌似對川端康成并不“感冒”,他曾在一次采訪中說:我沒有見到過三島由紀夫和川端康成,所以不太清楚,不過我猜他們可能覺得自己擁有常人沒有的藝術感性,覺得自己是特殊的人,就像藝術規則,我覺得這一點和我不一樣,我對于生活于世界上的自我幾乎提不起興趣,并不打算去描寫。
毛丹青和李長聲分析了兩者作品的不同,他們指出,首先,川端康成的小說是無主語創作,不過中文譯本往往會犯一個錯誤,強行加一個主語上去,比如文章開頭本來沒有“列車”這個主語,你不知道講的是馬車還是人,是狗還是貓。而村上春樹的小說最重要的是主語小說,比如我會如何、他會如何等,否定了日本的無主語小說。
第二,川端康成是出世的,而村上春樹是入世的,甚至還略帶痞氣。村上后來有很大的變化,越來越韓寒,變成了一個公知,非常關注現實社會。毛丹青說,村上春樹寫過一個《殺人事件》,那是個非常糟糕的小說,他找了一百多個受害的人,去問他們哪年出生、性別、家住哪兒等,一看就是中學生作文,寫了400多頁,他就是要表達對現實的超級關注。川端則是很超靈的,不會跟現實死磕,他的作品是超世的、魔幻的、空靈的。
第三,村上春樹可能受英美文學影響更大,他的文體是翻譯文體,完全來自西方系統,崇拜美國文學也達到瘋狂的地步,且不承認自己受到過日本文學的影響。他很懂得經營自己的小說,實際上他是一個小說工程學家。村上的作品在內容上也是非日本的,從中很少看到日本的儀式、日本的工匠、日本生活中雞毛蒜皮的事情,而基本上都是大的水泥、鋼筋、爵士、啤酒等,無非是世界上的流行符號,翻譯成英語相對簡單容易。而川端康成寫的是地地道道的日本,情趣上也完全是日本的,景色是日本的景色,語言文字是日本的語言文字,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辭中說他用敏銳的感受和高超的敘事技巧表現了日本人的精神實質。物哀是日本文學中經常會出現的主題,有一位日本詩人解釋得很好,他說,一輪明月很漂亮,但是漂亮的不是這輪明月,而是這個明月缺了一個口,這時有一片云彩奮不顧身地要把這個缺口攔住,這就是物哀。川端的小說把這種物哀推到了極致,這種極致才是日本文學中的最根本的中核,而這個核心在村上春樹的小說里是找不到的。
大江健三郎VS川端康成
文學源于對立,源于矛盾
1968年川端康成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的獲獎演講詞是《我在美麗的日本》;大江健三郎1994年獲得該獎,獲獎演說詞則是《我在曖昧的日本》。兩人發言不盡相同,甚至有針鋒相對的味道。西方世界也往往將他們看成是對立面。他們又有哪些不同呢?
毛丹青介紹說,大江健三郎在十多年前就看中了莫言,他學外文,很活躍,認識很多世界級作家。相比之下當時莫言只是一個農民作家,外文搞不轉,也沒有那么大的交際圈。大江健三郎就很想了解:這樣一個跟我完全不同類型的作家,為什么他的作品在世界上翻譯成那么多語言,獲得那么多讀者。毛丹青跟莫言是很好的朋友,于是就組織了一次旅行,帶大江健三郎走進了高密縣。那時毛丹青問他:你的諾獎演講詞題目排列和川端是一樣的,都是排比句,是不是這樣?大江說是的。后來他又說過一句話:文學來源于對立。莫言說得更經典:其實文學來源于矛盾。
大江也很明顯地表現出了這種對立。他是進步的知識分子,天皇給他頒獎,他都拒絕,右派在他們家周圍吵鬧,他從來不怕。李長聲認為,大江的發言是政治性的,對日本有所批判;川端的發言是藝術性的,討論日本的藝術魅力,他們的性格、政治取向不同,但并沒有高下之分。毛丹青也認為,西方世界把川端和大江堪稱對立面,實際上是不是對立面很難說。不過,他也指出,大江的小說比川端難讀,敘述不是很清澈,川端的小說是清澈的,讀上去沒有旁枝斜葉,比較容易讓人進入他的情感世界。
川端與大江寫作風格上的區別一定程度上也與日本社會的發展有關。李長聲指出,二戰前,日本社會整個都在吸收西方文化,日本小說的形成也受到了西方小說的影響。戰敗以后,日本有點開始回歸自己本國的傳統。川端正好屬于這一代。而到大江健三郎又趕上了日本重新向世界開放的時期,寫作也重新往世界走,受西方文學影響更大。
中國文學VS日本文學
日本文學寫人性是自然的,中國文學往往會基于道德來評判善惡
日本傳統文學很大程度上汲取了中國傳統文學的經驗,而中國當代很多作家如莫言、余華、格非、蘇童、安妮寶貝等都或多或少受到日本文學尤其是川端康成作品的影響。李長聲指出,我們的文學從近代以來一直受到日本文學的影響,如魯迅、周作人、郭沫若都在日本留過學。日本文學與中國文學有哪些不同值得我們學習呢?
《雪國》體現了悲哀、潔凈和虛無之美,而在川端康成的作品中,也有一些涉及背叛道德的故事,表現人性中不宜說出的陰暗面,比如《山音》寫年長的公公戀慕自己的兒媳,《千只鶴》寫一個年輕人和父親的情人的亂倫關系,但是寫就的文字讀起來確實是美的,看不到黑暗和丑陋的東西。毛丹青認為,這并不是川端自己特有的技巧,有一批日本文學家都是這樣的,現實當中沒有的東西,可以在文學里把它表達出來,比如描寫一個殺人場面,但是他可能沒殺過人,只殺過雞;寫類似于亂倫或者奸淫等觸及道德底線的,可能是源于想象,說不定是看到某種動物或者植物就觸發了靈感。毛丹青說:藝術就是這樣,很多時候你要犧牲自己,你要把它變得很超越。
“日本文學和中國文學作品最大的不同之處,是日本文學作品基本是在寫人性,比如公公愛上兒媳婦,寫得比較自然;而中國文學在寫人性方面往往用道德對人性進行好與壞、丑與美的判斷,并且基于這種判斷,把認為是丑的、壞的人性要扼殺掉。”李長聲這樣評價,并認為日本作家也大多都不會有意識地按照什么理念或規則塑造什么東西。同時他也指出,中國文學和日本文學最大的區別就是不寫自己,沒有自己的感情,沒有自己的親身經歷,往往把自己的東西都隱藏起來,日本文學中的私小說寫的則是自己的卑鄙之處,認為那樣才能真正寫出人性來。
(編輯:孫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