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界李鬼層出不窮 翻譯亂象幾時休?
馬愛農遭遇“馬愛儂”,譯界李鬼層出不窮;一人可譯多種語言,翻譯竟然中譯中——
翻譯亂象幾時休?
暑期陪孩子逛逛書店,買幾本適合兒童閱讀的世界名著,培養一點課外閱讀的興趣,這本是極有意義的好事。但是,親愛的家長們,這時候請一定小心了,在茫茫書海中,您給孩子買到的,可能不是精神食糧,而是文化垃圾!買書,也得煉就一雙火眼金睛。這不,最近,知名翻譯家、哈利·波特系列作品中文譯者之一馬愛農就遇到了一件不小的煩心事。馬愛農說,有網友在微博上曬出圖片,說在圖書市場上發現很多署名“馬愛儂”翻譯的兒童文學世界名著,以為是她的作品,請她確認真假。讓她不免有“躺槍”之感。
當馬愛農遭遇“馬愛儂”
馬愛農從1986年開始從事文學翻譯,出版的第一本譯作是《綠山墻的安妮》,1987年由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20多年來,馬愛農對兒童文學情有獨鐘,翻譯了很多外國兒童文學佳作,包括《綠野仙蹤》《小飛俠彼得·潘》《黑駿馬》《小王子》《大森林里的小木屋》等等。和妹妹馬愛新合作翻譯哈利·波特系列作品后,馬愛農在兒童文學翻譯出版界產生了一定影響。但是當她遭遇另一個大批量翻譯世界兒童文學名著的“馬愛儂”時,馬愛農覺得自己的權利受到了巨大侵害。
原來,近期不少書店及幾家知名的圖書網站都在銷售一套外國兒童文學翻譯作品,叢書封面上寫的都是“馬愛儂編譯”,版權頁上全部標的是“作者 馬愛儂”。這套叢書為新世界出版社出版,共16種,包括《愛的教育、搗蛋鬼日記、男孩彭羅德的煩惱》《海蒂、小公主、綠山墻的安妮》《愛麗絲夢游仙境、胡桃夾子、綠野仙蹤、木偶奇遇記》《一千零一夜》《小王子、水孩子、小飛俠彼得·潘、柳林風聲》等等,其中有一部分作品,馬愛農也曾經翻譯過,這套叢書的譯文和馬愛農之前翻譯的并不相同。圖書不論厚薄全部定價29元,在網上以低折扣銷售。
有朋友問馬愛農,你怎么能在外面搞那么多書?不僅僅有英語翻譯,還有法語(《海底兩萬里》)、德語(《胡桃夾子》)、阿拉伯語(《一千零一夜》)……認真負責的翻譯怎么可能一個人翻譯這么多語種的作品?在馬愛農看來,出版社是采用與她的名字讀音完全一樣、字形極為相似的署名,利用她在外國文學,尤其是兒童文學翻譯出版界一定的成就和知名度誤導讀者,以達到推銷和贏利的目的。馬愛農說,這種手段既影響了圖書市場,也讓讀者以為她是盜用他人譯文,給她的名譽和權益都帶來極大損害。
馬愛農碰到的煩心事還不止這些。去年11月,馬愛農在書店發現了一本中國婦女出版社出版的《綠山墻的安妮》,譯者署名周黎。由于自己也翻譯過《綠山墻的安妮》,馬愛農特別關注了這本書。結果翻開一看,發現目錄幾乎跟她翻譯的一模一樣,甚至書中出現詩歌的翻譯也一字不差。詩歌翻譯,因人而異,怎么可能出現完全一樣的譯文!后經比對,馬愛農發現譯者周黎的《綠山墻的安妮》譯本基本原封不動抄襲她的譯文,相似度高達90%以上,有不少段落整頁的文字完全相同,僅僅是在人名、地名上做了一些變動。
《綠山墻的安妮》這本翻譯作品,凝聚了馬愛農特殊的情感,她非常看重。那是她大學畢業后翻譯的第一本文學著作,也是和祖父一起字斟句酌共同完成的作品。當時馬愛農的祖父是商務印書館的高級英文編審,當年特地從北京到南京,在1986年的暑假里,馬愛農翻譯一章,祖父就幫她改一章,對所有的譯文,每一字每一句都對照原文認真修改,經歷了三個月,最后才將書稿交給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現在,這本抄襲的譯本竟然在各家新華書店和圖書網站上銷售,馬愛農感到十分憤慨。
近日,馬愛農已委托律師分別將中國婦女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等訴至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法院已正式立案受理。目前,新世界出版社方面已有相關人員聯系馬愛農的律師,希望私下和解。而記者電話聯系中國婦女出版社,對方表示馬上要開庭,現在不便多說。
誰來把把翻譯關?
馬愛農遭遇的侵權,只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外國文學作品被剽竊的冰山一角,更是翻譯界侵權亂象的冰山一角。
最近另一廣受媒體關注的翻譯侵權事件,是《我的心略大于整個宇宙:佩索阿詩選》的中譯本因涉嫌抄襲,出版方世紀文景公司在7月3日宣布停止發貨,并向讀者及譯者等致歉。
據人民文學出版社外國文學編輯室主任歐陽韜介紹,近年來,出版市場放開,針對人民文學出版社優秀譯本的剽竊行為愈演愈烈。上世紀五十年代后期,人民文學出版社開始集結中國當時的一流譯者,出版“外國古典文學名著叢書”,十年動亂期間,該叢書中斷出版。新時期以來,人民文學出版社和上海譯文出版社共同出版“外國文學名著叢書”,到上世紀末,該叢書的出版方才告一段落,前后歷時近半個世紀,眾多翻譯家與編輯為這套書的出版付出了艱辛的勞動。2003年開始,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名著名譯插圖本”,其中部分圖書即來自“外國文學名著叢書”。“名著名譯插圖本”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也被一些擅長“中譯中”的書商當成抄襲對象。一些不法書商雇用寫手,在已有譯本上改動個別字句,調整一下句式結構,很快就能炮制出動輒數十本的外國文學名著“新譯本”,以低廉的價格大行其道。不明真相的讀者常常被這些裝幀堂皇的“中譯中譯本”欺騙。翻譯圖書市場上甚至出現了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
翻譯侵權,并不是一個新現象,而是出版界頑疾。改革開放初期,全國僅有幾家專業的出版社有實力從事文學翻譯。新世紀以來,隨著出版業改革,全國幾百家出版社為搶奪出版資源,很多把目光瞄向世界名著,甚至一名外語編輯都沒有,也敢出版多國文字的世界名著。近年來,翻譯侵權更呈現團隊化發展趨勢,以至于“史上最牛翻譯”層出不窮。圖書市場曾出現過一套《諾貝爾文學獎文集》,共26部作品,涉及英、法、德、俄等多種語言,譯者署名均為“李斯”。還有被網友稱作“中國最牛翻譯”的“宋瑞芬”,一個人翻譯眾多不同語言的世界文學名著。后來書商辯稱“宋瑞芬”是某大學外語學院教授,學生學什么的都有,所以才有這樣的翻譯實力,出版時,一本書不能署那么多名字,作為諸多作者的代表,只署了“宋瑞芬”一個名字。但事后經查證,該學院并不存在“宋瑞芬”其人。
文學翻譯,對譯者中外文水平都有很高要求,同時要具有一定的文學修養與廣博的知識儲備,耗時耗力,回報與付出往往不成正比,優秀翻譯作品難得一見。最近兩次中國作家協會魯迅文學獎翻譯獎評獎,第四屆未評滿五個名額,第五屆直接空缺,當時即有專家指出,“空缺的不是翻譯獎,是對劣質翻譯的問責”!時至今日,這種狀況依然未有多大改善。在翻譯如此不景氣的情況下,翻譯界李鬼肆虐,大量充斥低水平粗制濫造的作品。這種惡劣剽竊行為的第一受害者是翻譯家,對讀者也造成巨大戕害。一本《小王子》,幾十種譯本,有些難以卒讀,以至于有讀者產生這樣的疑問:如此作品,怎么就成了經典?翻譯市場,需要有良性競爭,給讀者提供最佳的閱讀文本;但大量重復翻譯、中譯中假翻譯,是出版資源的巨大浪費,也是對讀者的不負責任。一個剛剛開始接觸文學的孩子,如果拿到的是一本劣質的世界名著翻譯讀本,很可能會喪失閱讀的興趣,將目光轉向電子游戲。當有關部門、專家學者熱情地為中小學生開列閱讀書目時,有誰能幫孩子們把一把世界名著的翻譯關?
對于侵權亂象,很多翻譯家及其家屬義憤填膺,但往往沒有時間精力或不屑于和侵權者糾纏,因為調查、取證、訴訟等,耗時費力。而且即使打贏官司,賠償一般也非常有限。歐陽韜表示,他們有時候發現了線索,但一部著作幾十萬字,甚至上百萬字,核對起來非常煩瑣,而且有的譯者或譯者的子女年紀很大,一字一句核對實屬心有余而力不足。有時核對完之后只能哭笑不得,因為抄襲者很“聰明”,抄得讓你起訴起來非常費勁。因此出版社希望能夠調動讀者積極性,一起來抓翻譯界李鬼。現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已經將“名著名譯插圖本”的書目、譯者名及該譯本初版時間公布出來,希望廣大讀者積極舉報針對該叢書及出版社其他譯作的剽竊行為。另一方面,出版社也在轉變觀念,加強維權意識。人民文學出版社辦公室主任宋強表示,大部分出版界人士都有這樣一種傳統,不愿意打官司,遠離訴訟。但隨著新聞出版體制改革,出版社也在轉變,開始主動維護自己的市場利益,侵權作品要發現一本打一本,逐步使市場規范化。
(編輯:子木)